“他说,您以前家里种这种花。”
阵阵花香萦绕鼻尖,带着暖意的清冽,像夏日将尽时院子里涌进来的夜风。
关知澜有些发愣,回忆不自觉倒带。
她最喜欢晚香玉,小时候央求父亲,把小院周围全种满了。
每到夏秋,满屋子都是那种恣意的花香,她和还没生病的母亲穿梭期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后来关家出事,她再也没闻过这个味道。
她不自觉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了那簇簇绣着的晚香玉。
触感竟然有些柔软,仿若真实的花瓣那般,好像还浸着露水的丝丝凉意。
女人察言观色。
“阎先生亲自请了最好的刺绣师傅,说要还原花朵本来的样子,连触感都尽量接近。”
关知澜指尖微顿,花香萦绕,像一根细细的线,被他将很远的从前牵到她的面前,慢慢带走她先前的不安和迟疑。
女人声音温和,却字字轻敲在她的心尖。
“他说,希望您能通过它,重新找回一些曾经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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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你穿婚纱真的美极了,晚香玉那一片绣在裙摆上,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傍晚从婚纱店出来时,潘柠还搂着她的胳膊感叹,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阎煜怎么会知道你家种过晚香玉,还知道你喜欢?”
关知澜心思还有些恍惚,闻言只是微微摇头。
除了父母,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也许小时候的时候去过她家,那时候两家的身份还没现在这么天差地别,见过她家种的花也说不定。
可是就算真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他又怎么可能还记得?
“澜澜,虽说你们是协议结婚,但听你说之前的,还有今天的事,我感觉,他对你……还蛮用心的。”
关知澜脚步微顿,她忽然发现试婚纱前的犹豫和茫然,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一些。
她低头抿了一下嘴唇。
像是还能嗅到那阵晚香玉的香气,浅浅的,却让人心安。
潘柠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挽住她的胳膊:
“走,陪我喝两杯去,最近科室忙得脚不沾地,再不喝点我怕我猝死在值班室里!”
关知澜知道她是看她状态不好,想拉她出去透透气。
她心下温暖,没有拒绝。
“这家清吧威士忌调得特别干净,你这种不喜欢喝酒的也会喜欢……”
关知澜被潘柠带着,拐进一家热闹的酒吧。
暖橘色的灯光在杯沿上折出细碎的光,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酒香和喧闹。
两人坐上吧台。
纵然之前的晚香玉小插曲让她的心情好了些许,但到底心头压着事情,她不自觉就多喝了两杯。
潘柠正招呼调酒师,就见身边人已然自己把自己喝得微醺。
“潘柠,你说他怎么总是那么霸道?”
关知澜撑着下巴,酒意上头。
“我不想跟他扯关系,他非把我调去特需,我想好好当护士,他非要换我的岗……”
“我辞职又走不了,欠他的钱,他还拿工作威胁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越来越高。
把一直压着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
潘柠原本还边听边附和,忽然一愣,然后拼命给她使眼色,但她哪里还看得见。
自然也没感觉到刚才还热闹的酒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静了下来。
“他这个人,真的完全不顾别人感受——”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结束最后一句总结,关知澜神清气爽,总算注意到好闺蜜眼睛快眨抽筋了。
“……怎么了?你眼睛不舒服吗?”
没等潘柠回话,下一秒,一道阴影从身后笼下来,她头顶的光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关知澜后颈一凉,察觉不对劲,慢慢回过头。
男人高大的身躯斜倚着吧台边沿,手臂上还搭着西装外套。
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光怪陆离的颜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来了?
等等,刚才她还正在骂人家……
她这才注意到之前还挺喧闹的酒吧,这会儿异常安静。
关知澜的酒意瞬间醒了点。
……所以,她刚才说的那些,他全听见了?
还被全酒吧的人听到她骂他?
窘迫和惊慌瞬间涌上来,她讷讷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他。
潘柠飞快地看了一眼阎煜,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关知澜,十分识趣地抓起外套。
“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夜班,先走了啊。”
关知澜想叫住她,话还没出口。
两只手臂已经撑在了她身侧的台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吧台和他之间。
两人距离很近,她不得不抬头看向他,好似无意识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女孩脸蛋酡红一片,蹙着眉,洗白的手指搅成一团,声音里还带着酒意。
软绵绵的,明显还没醒过神。
阎煜低头看她,弯弯唇角。
“整个酒吧都能听见你在骂我渣男,想不知道都难。”
关知澜若是还清醒,就能察觉到他在偷换概念。
轻描淡写地把话题绕了过去不说,反手就给她扣了个帽子。
可她这会儿脑子被酒精泡得半软不硬,愣是没转过弯来,反倒觉得确实是自己骂人的问题。
完了,他肯定生气了……
堂堂阎总当着这么多人被下面子,关知澜混混沌沌地想,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协议……
正胡思乱想,面前男人低下身来,呼吸落在她耳侧。
“原来你有这么多不满,看来我们私下沟通得还是太少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只听他顿了顿,又道:
“不如……现在回家,好好深入交流一下?”
……什么?
她醉醺醺的脑子本就不清醒,本能觉得被戏弄,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一把推开他的胸口:
“还没结婚呢,不可以!”
阎煜退开一步:“我说的是回家好好聊聊天,你想哪儿去了?”
声音无辜,好像受了她多大的冤枉。
关知澜愣了一下,眯着潋滟水光的眼睛瞧,他唇角眉宇带着明显的笑意,忽然反应过来。
——他在耍她。
“你……!”
她瞬间热意上脸,耳朵尖烫起来。
偏偏酒后脑子不转圈,反驳的话堵在喉咙一团浆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关知澜越看越可恶。
这人总爱逗她,看她被他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
许是被酒精放大了情绪,一股委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鼻尖微微泛酸。
关知澜不想再理他,一秒钟都不要再看到他,她抓过包,一脚从高脚台下来。
谁知道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往下栽去。
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觉得自己八成要趴到地上了。
然而下一秒,一双大手伸过来,捞住了她的腰,稳稳地扶住了她。
直到她彻底站稳了,扶着她腰际的手才撤去。
关知澜慢半拍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事了。
又是他帮了她……她心里忽地泛上一股又气又窘的愤懑。
他怕不是现在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觉得她笨手笨脚,就等着戏谑她。
她恨恨地抬头,却对上一双正定定注视着她的沉定黑眸。
男人微蹙着眉,脸上哪还有笑意。
方才那一瞬的担心还没有收敛干净,甚至……还有些紧张和庆幸。
她呼吸微微一滞。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下午婚纱上的晚香玉,以及设计师说的话。
胸口好似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
若是平时她还会再纠结一下,可酒精上头的脑子根本转不动。
她甩了甩发沉的脑袋,抓起包,一把推开他还护在身侧的手,径自朝酒吧外走去。
不理酒吧中人们各异的反应,阎煜结了单子跟上她。
目光追随着她单薄的背影,像一只自己永远也握不住的蝴蝶。
外面冷风一吹,手指上那点残留着的她的体温,也瞬间就散了。
女孩倚上车后座靠背就睡着了,眉心微微蹙起,眼角还残留着些许微干的泪痕。
他抬手想拂开那缕碎发,指腹堪堪停在她颊边。
车子开回了阎煜的住处,佣人吴妈迎出来。
正看见一向不近女色的先生,小心地从车后座抱下来一个女孩儿。
她愣了一下,顾不上惊讶,连忙端出先生提前吩咐好的解酒汤。
女孩并不配合,意识迷糊中,嘟嘟囔囔不肯喝。
吴妈正想接过女孩,她来帮忙喂。
就见素来雷厉风行,没什么耐心的男人俯下身,轻声耳语,又哄又劝了好久,终是让人乖乖把汤咽下去了。
她敛下心中诧异,收好汤碗退出去,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他正坐在她床边,替她轻轻拨开脸颊上恼人的碎发,专注地注视着她。
似乎已经……
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