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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月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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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的厨艺平平,这时候也没有味精、辣椒,大多是闷煮,但林照娘吃惯了这样的饭菜,也不觉得寡淡,甚至因此更能尝出菜本身的甜味。

尤其是笋,屏清县山多,最不缺笋,春天有春笋,冬天有冬笋。

春笋脆,清炒或是搭着点腊肉都清脆爽口,不仅下饭,还可以配盅酒闲吃,林照娘自己都可以单吃一盘。

冬笋更鲜甜,块头也大,切片熬汤,哪怕是搭着鸡肉也能去除腥味,鲜而不腻,汤色浓白,搭排骨则清爽甜口。

除了这两种,还有尖笋、苦笋、甜笋、马蹄笋等等。

屏清县虽是靠山的偏远县邑,商贸不兴,但这些主打一个鲜字的山货却能尽情品尝,竹笋一斤只需几文,贵些十几文,还多是农户们天未亮就上山挖的,买回家中,笋壳上的泥土都未干。

如今已是八月,能吃上的就有麻笋、马蹄笋。

这两种吴氏都买了。

马蹄笋简单过水,先把腌制了好几个月的酒糟猪肉切片,然后下锅慢慢把油逼出来。

酒糟猪肉被煸炸得金黄微焦,长久的腌制,使得酒糟沁入猪肉肌理,一煎,除了荤油肉香,还有浓郁的酒香味慢慢飘出屋子。

这个时候下蒜片炒香,再一口气把切好的笋片倒下去。

笋吃油,猪肉下锅煎,油就源源不断逼出来,搭在一块再没有更好的了,色泽油亮,吃着脆滑鲜美,马蹄笋较一般的笋更是多汁,咬下去没有纤维的渣感,带着酒糟肉淡淡的酒味,滋味丰富醇厚。

林照娘最爱吃笋,不同种类,不同做法,各有千秋,她基本都很喜欢。

所以今日的酒糟肉炒笋,她吃了大部分的笋。

林尚学是小孩,吃惯了这边的猪肉,又兼猪肉用酒糟腌制后,味道微苦,风味独特,已经祛除了大部分腥膻味,他特别期待林照娘夹笋片,每次夹着夹着,就会有煸过的酥酥的猪肉片露头,他则立刻夹走。

煸过的猪肉片硬硬的,表面被汤汁浸湿,但嚼开还是一股浓郁的油香,回味带着股酒糟的苦味和酒香,吃得他小脸微红,十分开心。

林照娘和林尚学大抵是饭桌上最开心的两人了。

林永昌赶着读书,所以吃得匆忙,吃什么都如同嚼蜡。

吴氏见天的忧愁惯了,又是想丈夫吃得少怎么读书,又是忧心大儿子在州里读书没人照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回过神见林照娘和林尚学吃得香,心中又浮起淡淡欣慰,特意把炒笋挪到他们跟前,让他们多吃些。

待这顿饭吃完,林永昌匆匆忙忙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上粗布衣,便接着苦读去了。

林照娘家中虽不富裕,但族中每年都会一人发一匹料子制作冬衣,最耗费钱的冬衣得了兜底,也就有余钱做夏日的衣裳,大多时候穿的是细布。

细布柔软,不比粗布坚硬。

但林永昌一效仿起来,方方面面都要学,纵然脖子挠红了,也硬要坚持,美其名曰锻炼心志。

林照娘偶尔会怀疑她爹是不是生错了时代,如果在现代,应该很适合拍某某人的一天,天生该吃互联网这碗饭。

不过他的这一执迷,虽为家里省了点钱,但也添了不少麻烦。

粗麻布质地粗硬,洗完晾干后会硬得像是没干时就扔进冰天雪地里,使得吴氏不得不在洗碗后还要拿捣衣棒在院子里捶打衣裳。

偏偏她今日还买了许多麻笋,有一半放在锅里熬,已熬了小半个时辰,总是惦记着进去给笋翻个身,又怕煮过了口感不好,灶房院子来回跑,累得满头大汗。

林照娘见了,便主动承担起捣衣的重任。

她坐在矮小的竹凳上,晒好的衣裳被放在木桶里,斜放了块木板,方便她用捣衣棒打衣裳。

脚下是密实的条砖,因着缝隙太多,不论怎么扫总有灰土,所以要小心不让衣裳掉下地。

四下无人,林照娘挽起衣袖,用力捶打衣裳。

月光的清辉洒下,院里明明没有点灯,还是能清晰视物。

垂花门隔绝了外院的视线,却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轻轻凉凉的,吹拂在林照娘的发丝上,为她带走身上的燥热。

一个人在院里捣衣,吹吹凉风,倒叫她心情惬意了许多。

她抬头想看月亮,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屋檐,仿若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住人,框住天地。

林照娘不禁觉得滑稽,她在心中自嘲,都说古代富贵人家家中的女眷虽然锦衣玉食,但困在深宅大院中,所能望见的只有头顶一方天,是被框住的可怜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可她穿来这里,每日都要干活,从早到晚织布不敢有分毫懈怠,同样要被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还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农家女子,她们头顶虽然没有框住的院墙屋檐了,但终生劳碌,困住她们的框是脚下不属于自己的田地。

大抵世上没人比谁更自由,更没有烦恼。

大家都是惨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头却又往上抬了些,看见了月亮,她继续慢慢后仰,瞧见整片星空,或大或小的光点铺满深黑的天穹。

只是那样望着,星河默默地在闪烁,她心中的郁结却似乎被一点一点疏散,仿佛随着广袤的星河游荡在天地,人也宁静下来,短暂忘却苦恼。

她不禁哼起在现代听见过的调子,哼着哼着,哼成了月亮之上。

这和古代一点都不搭,她在心中暗想。

想着想着,她不禁笑出声,眉眼是平日少见的灿烂。

而在灶房里把所有麻笋都捞出来,放在簸箕里晾凉的吴氏出来听见了,走到她跟前,嗔怪道:“哼的什么,没听过这样的调子。”

吴氏自然而然地把林照娘从小矮凳赶走,自己坐下,拿起捣衣棒开始捶打。

她的动作可比林照娘利索多了。

吴氏边捣边叮嘱,“我舀了几碗煮笋的水,在灶台上晾,一会儿你拿一碗喝,虽说苦了些,但清热下火,如今秋燥,喝着正好。”

她说罢,低头继续捶了两下衣裳。

但她到底是忍不住,实在嫌弃林照娘先前哼的调,便又抬头道:“捣衣歌不是你方才那个调子。”

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嗓音透亮悠扬地吟唱起来。

“月光光,照建溪,

妇捣衣,郎征西。

麻衣粗,麻衣长,

捣软寄予边城郎。

月光光……”

没有任何乐器相伴,唯有不时的捣衣声,还有风中吹来的沙沙树叶声,夜里清清凉凉没了暑热,一切仿佛都在为吴氏的歌声伴奏。

衬得她的歌谣愈发清幽。

明明她的声不大,音不高,轻悠悠的,却袅袅悠长,她唱的是方言,更为之添了充沛情意。

像是倚在窗扇前听雨打在廊上银铃般空灵动听。

林照娘从未听她娘在捣衣时唱歌谣,一时惊诧地呆住。她没想过平时在外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阿娘,会有这样清亮的嗓子。

林照娘不由停在原地,蹲下听她娘唱完。

待吴氏停下,盆中的衣裳也不知不觉捶打得足够松软了。

她眼中有些迷茫,嘴角却是笑的,似乎在回想什么。

林照娘问她怎么会唱捣衣歌。

吴氏笑着答,说是她娘教她的。

林照娘又问,“这捣衣歌是何时有的?”

吴氏神情温柔,摇着头道:“我也不知,我娘说,是她的阿娘教她唱的。”

林照娘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无数面容,一代代的阿娘教给女儿,循环往复,这歌谣可能是北宋时有的,也可能更早,是闽国时期。

也许征战不休,但唱歌谣的女子没有沉浸在丈夫远走的痛苦中,她仍然在生活,在积极期盼,在自寻其乐。

痛苦压抑是后来人的总结,于她们而言,却是漫长的生活,不单是苦闷难捱、顾影自怜,而是在再苛刻的环境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愉与宁静。

北方肥沃的黑土可以长出一望无际的庄稼,南方陡峭的丘陵可以种出苍翠坚韧的茶树,即便是土质松散的河堤,也会生出低而不折的蒲苇。

林照娘忽然间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她的手不自觉覆在心口,感觉那儿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想,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会好好活。

她要做坚韧的蒲苇!

*

林照娘的信誓旦旦没能持续太多,她到灶台拿了碗晾凉的煮笋水准备一饮而尽,才入口就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那水不仅是苦味,还混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酵了的笋。

不行不行,她受不了了,生活分明是都是苦,哪来的自寻其乐,这难喝得她找不到半点理由。

她有点儿想偷偷倒了……

正当她的脚不自觉向泔水桶移动时,吴氏抱着洗好擦干的坛子进屋。

林照娘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掩盖她的心虚,朗声喊道:“娘!”

她声太大,倒把吴氏唬了一跳,担心地问她,“怎的了?”

林照娘强笑回答,“无事无事。”

吴氏狐疑地挪开目光,拿起晾干的铜擦子,放到坛子上,准备掐笋丝,她刚开始掐呢,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照娘,“若是觉着那煮笋水苦,柜里还剩点儿糖,撒了就好喝了。”

林照娘忙去开柜子。

灶房的这个柜子,比林照娘的岁数还大,漆掉得严重,但等到过年会再刷一遍。

柜子最上方有木柜门,中间嵌了铜把手,已经泛绿了。柜子里面用木板横着卡了三格,放的都是各种瓶瓶罐罐,有糖罐、盐罐、酱油、酒壶等等。

中间是两个抽屉,一边放勺子,一边放酒盏和碟子。

最底下没有柜门,用几根木柱子支住两边和底部,放的是陶瓷碗盆,方便洗了以后晾干沥水、透气。

林照娘从上面的糖罐里挖了最后一勺糖,又从中间的抽屉拿了一个抹了釉的陶勺子,放到自己碗里搅开糖。

吴氏买的糖不好,有渣,颜色重。

碗里的水顿时显得混浊,但是林照娘低头喝了一口,她眼前一亮,虽然还有点味道,但甜味能够包容一切,好喝了不少。

她一饮而尽。

吴氏看了很满意,低头自言自语,“尚学怎么还不过来喝。”

吴氏话音刚落,林尚学就扭扭捏捏地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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