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问我,此番前往雁城,可顽得开心。我犹犹豫豫,迟疑着慢慢摇了一摇头。
“怎么?三小姐可是受委屈了?”
阿芙忙道。
我迟疑着,又摇了一摇头。
阿芙困惑了:“那是为何?”
“是……是一个奇怪的郎中。”我犹疑道。
“郎中?”阿芙不解。
我遂将与那郎中见面后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倒给了阿芙。
阿芙起初似懂非懂,眼中犹有迷茫之色,后来渐渐明白了什么,面色蓦地一变,眼中惊惶,又惊得手一松。
扇子沉沉砸在被子上,阿芙全然不顾。
仿佛丢了魂,再也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只怔怔地出神,目光明灭不定。
忽然之间,我就什么都懂了。
一头撞进阿芙怀中,仰面,殷殷问道:“阿芙知道那个郎中?”
阿芙没有防备,被我冷不丁一撞,惊得猛抬头,脸孔煞白、血色尽失。
“阿芙,阿芙……”
我还要再问。
阿芙却不肯了,头一回慌忙推开了我,作势要逃。
我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神色委屈:“阿芙又要瞒我了,是不是?”
阿芙勉强笑道:“阿芙何时瞒过三小姐?三小姐记错了。”
“才不是,”我立即道,“当初阿芙教我不要走了姨娘的老路,我不知其中缘由,再要问时,阿芙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难道这郎中也与姨娘相关?”
“三小姐慎言!”
阿芙登时白了脸,扑过来,急急忙忙捂住我的嘴。
我顿时呆住了。
这不过是我气恼之下,随口的一句牢骚话,竟不想激起阿芙这样大的反应。
一时间,不觉僵住。
“真、真与姨娘相关?”我磕磕巴巴道。
阿芙几乎是以一种哀求的神情凝望着我:“三小姐不要再问了。”
我忽然就紧紧闭上了嘴。
烛火摇曳。
屋子里猝然寂静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垂着头,低低说道:“难怪老爷只带了我一人去雁城。”
原来不是见我闷在家中多年,太可怜,才一时兴起,带我出门见见世面。
是为了早死的婉娘。
……
见我失魂落魄,阿芙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长叹一口气,坐过来,抱住我。
“有些事,既然老爷不开口,三小姐就不必多问。”她捋了捋我凌乱的碎发,“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怎么能高兴?”
我勉强一笑,而后伤心地垂眸,轻轻说道。
阿芙一怔,似乎为我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而错愕。
面色几经变化。
良久,她迟疑着,终于犹犹豫豫,试探地轻轻问道:“那夜,三小姐去了春恨少爷处。春恨少爷……春恨少爷,对三小姐做什么了吗?”
我僵住了。
阿芙也仿佛被我传染了似的,僵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谁也不敢望谁,呆呆地对坐了好久。
半晌,烛光也渐渐黯淡了。
在昏暗的烛影里,阿芙突然轻轻说:“我知道了,三小姐不必再说了。”
我呆呆地望向阿芙。
她的神情很温柔,她还在笑,笑得也很好看。可我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她在哭。她看起来,好像伤心得快要死了。
她好像想到了很多很多极悲惨的人,然后把那些人的悲惨,都想成了我。
阿芙忽然就掉了眼泪。
于是慌的人顿时成了我。
我急切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春恨少爷毕竟是二哥……”
“……可若不是呢?!”
阿芙面色惨白,喃喃道。
仿佛被一种莫名的直觉与恐惧重重地鞭打了一下,我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想夺门而逃,害怕再听下去。
可阿芙颤抖的声音已经从她咯噔作响的牙齿里争先恐后地冒出头。
“若三小姐不是老爷亲生,不是春恨少爷的妹妹呢……”
……
若不是春恨少爷的妹妹……
我不受控地回想起那天晚上,春恨少爷疯了似的制住我,眼神晦涩压抑,仿佛酝酿着风暴,透出一股阴沉沉的狂热……
忽然手脚冰凉、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