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事若不成，我有死而已！”

此行的种种困难，都是可以预见的，对地方大员来说，周疏绮品级低微，又是个女子，难免遭人轻慢。

不过还好，近在御前的内官，“小鬼”难缠，办的又是奉敕钦差事务。

在本朝，钦差事务代天巡狩，总是高人一等，在敕书允许的范围内，可便宜行事，不必拘泥于常例。

圣天子在上，料想两省主官也不敢推诿搪塞。

况且有夏尚书家的小姐在，虽说父女间多有龃龉，未必不能借助其父的威势。

周疏绮暗笑，那夏尚书一向反对皇上下西洋。

不晓得等他回到南京，发现自家的女儿，为官本船辗转两省抛头露面，会作何感想？

一定，很精彩。

怕只怕地方州县软抵抗，豪绅观望，甚至暗中阻挠作梗……

周疏绮眼神一冷，届时，她自会用命，为殿下披荆斩棘。

无用之辈，不配留在殿下身边。

她的祖父江夏侯周德兴，乃淮西二十四开国名将之一，曾受命于太祖皇帝，经略福建。

只是不知，还有多少故旧，肯认她这个侯门遗孤。

周疏绮毫无惧色，当即拜别赵徽，爽利地领命而去。

她得先去找夏善金，告诉她这一好消息。

夏善金素性要强，事事胜于其兄夏珫，唯独有一点，她不是个带把的东西，便拍马也赶不上。

人是夏尚书亲自教养出来的，夏尚书明知她身负高才，仍要强行劝嫁，亦不准她独身奉道修行。

还不是因为这世道，女子何须有才？纵然怀才，入仕无门，烂在闺阁里，又有何益？

只消有一个会生儿养子的肚皮，便能德昭日月，是君子好逑的淑女了。

夏小姐要是知晓自己被驸马都尉委以重任，一身本领又有用武之地，必定欣喜。

周疏绮摆摆头，脚下步子不停，刚到门口，赵徽忽地一诈：

“殿下的身子，究竟如何？”

就连在信里，朱静姝都不肯多说，她只从“一俟疾愈”几个字，知她是病了。

赵徽定眼道：“严重……吗？”

周疏绮有些无奈，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样？

果然是殿下的“夫婿”么，做事的风格如出一辙。

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臣实不知。你老，莫要再为难小的了。”

赵徽凝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周疏绮不胜其扰，连忙开口劝说：

“依臣之见，你老守着本职上值点卯，还要操心官本船事务，忙碌无暇。

“殿下兴许是不忍叫你老多思，国事为重的意思。

“你老又何必再问呢？反倒辜负了殿下一片心意。”

赵徽被周疏绮一句“辜负心意”刺痛心肠，干脆闭上嘴，久久不语。

她清晰地记得，朱静姝不许她“伤怀自抑”，要她“努力加餐勿念妾”。

这叫她，怎么做得到……

疯长的念想，眷恋与忧虑，如同跗骨之疽，阴魂不散，郁结难消。

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知道了。多谢中使。”

她撑着桌沿，低应道：

“确实是要以国事为重的。”

赵徽思来想去，对自己的安排，还是不太放心。

朱静姝数年前谏言皇上整肃宦寺，狠狠申饬过一批人，宦者畏其威，恐难以亲近。

而今她督办官本船，算是分润宦权，郑和乃忠耿无私的长者，下西洋，又是他一生功业所系。

“欲国家富强，必取之于海上”早已是这对忘年师友的共识。

出海的规模越大，帝国的海务便愈不可能人亡政息，朝廷愈要仰赖他，他当然乐成其美，不在意。

然而手底下人心各异，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郑和的胸襟气魄……

今岁十一月出海在即，留给官本船队筹备的时间，也十分紧迫。

该造的船，要先预备着造起来，至少勋爵们的份额，得先确定。

如果等周疏绮一行人从浙闽招商回来，再移文给龙江宝船厂，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可具体需要多少条官船，赵徽心里没底。

她没出过海，拿不准，不敢随意估计。

放眼国朝，唯有郑和历练老成，敢做这个主。

而且皇上下令，只许依郑和成例从沿海卫所抽调人手。

目前负责在南京督造下番船只的太监王景弘，还是郑和的巡洋副使。

朝中有人好办事，假如由郑和从中引荐，无论做什么，都容易得多。

这些事，离了郑和，是真不行。

赵徽打定主意，要给驻扎太仓港整备舟师的郑和去信一封。

请他看在共同的海洋理想和她的一点薄面上，不吝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