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大战在即，朱棣本就计划调集亲军上直卫的精兵北上。

瓦剌顺宁王马哈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凡是能征善战的，朱棣都要带走。

赵徽武勇非凡，有斩将夺旗之功，还能从他二儿子朱高煦手底下全身而退。

如此本领，怎么可能让“他”留守南京？

这二百斤镔铁给了赵徽打制武备，物尽其用，不算浪费。

朱棣这么一想，心情舒服多了。

他并非一个自矜攻伐的皇帝，坚持御驾亲征，还不是因为永乐一朝有大将而无大帅。

英国公张辅勉强算半个，已被朱棣委以重任，领兵去平定交趾了，征南蛮可比征漠北容易得多。

永乐八年那场大战，朱棣原先没想过亲征。

一开始，他派了靖难第一功臣淇国公丘福充任总兵官，佩征虏大将军印，率十万精骑出塞。

出兵前，朱棣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轻敌，用兵之道，慎则胜，疏则败。

行军期间，他反复下诏提醒，就怕丘福疏忽大意。

结果丘福果然“不负”朱棣的厚望，中了鞑靼的诈计，固执己见孤军深入，被敌军重重包围。

最后落得个胪朐河畔全军覆没，数名老将勋臣战死的下场。

那可是整整十万精骑！

骑兵与战马的损失，对天然缺马的中原王朝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洪武五年岭北之战，高皇帝倾国之力，都才动员了十五万精骑，近三十万战马。

这是国朝能拉动的野战机动兵力的极限。

十余万骑兵远征塞北，需要的后勤补给，又是一个天文数字，耗费粮饷无数。

一旦损失，动摇的是国朝的国力和战略进攻能力。

中原王朝若要主动出击，深入草原寻敌，唯一的倚仗就是骑兵。

没有骑兵，北边只能被动挨打。

因此，丘福胪朐河一战惨败，葬送精锐，国朝可谓是伤筋动骨。

即使有马政的底子在，短期内都难以恢复。

朱棣收到战报大发雷霆，对丘福失望透顶，下旨褫夺了丘福的爵位，将他全家流放海南自生自灭。

国朝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失败。

丘福丧师辱国后，朱棣就不敢轻信功臣宿将，凡是北征，事必躬亲。

今年四月份，赵徽缉捕天策卫之事，朱棣虽然忙着筹备亲征，远在北京，也都知情。

若没有他的默许，朱高炽岂敢随意发落武臣高官？

永乐三年朱棣把天策卫赐给朱高煦，确实动过易储的心思，有几分暗示的意味，但那都是过去事了。

惟名与器，政之大节，不可以轻授。

太孙既定，继续让朱高煦统辖着天策卫，就不伦不类。

唐太宗李世民曾经是天策上将，这个名号，非常敏感。

朱静姝一向亲厚太子一家，当初选择赵徽尚主，朱棣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她两口子会倒向太子，无可厚非，朱棣乐见其成，对赵徽的缉捕行动没什么不满。

只是另一件事，令他很在意，朱静姝不提这人，兴许他还想不起。

朱棣沉着脸，警觉地问：

“你来得这么快，是‘他’告诉你的？”

不然，为何阿鲁台求援的使者刚走不久，他都没有明发圣旨说要北征。

朱静姝就来得这样凑巧，知道他愁钱愁粮，要解他的倒悬。

妹子身边，可以接触军机，推断军情动向，并泄露给她的，也只有赵徽了。

“四哥真是圣君，明足以察秋毫之末。”

朱静姝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巧笑着应承。

哪怕四哥不过问，她都要寻一个合适时机向四哥禀报。

武官冒着杖责和徒刑的风险，与她共享朝报，她不能不为武官打算。

有些事，越早摆上明路，越好，不暴露，不意味着日后不会被追责。

要是哪天四哥心底有了疙瘩，对她们“夫”妻二人生出芥蒂，现在的小错，马上就会变成滔天大错。

当然，赵徽的身世秘密不算，此事无论如何都不可叫四哥知晓！

愚弄天子，赵徽死无葬身之地。

守活寡就够朱静姝埋怨的了，她目前还没有对着坟墓守真寡的想法。

“明知故犯，”朱棣冷笑，“这‘小子’，好大的胆量啊！”

朱静姝见势不妙，赶忙软着声调替赵徽开脱：

“是我执意，强命她说的。她是驸马，怎敢违拗我？”

朱静姝自信因她的缘故，四哥应当不会动真格的……罢？她们对四哥，还有用。

朱棣刚破完财，本就不大痛快，一听她这话，脸色更加不善。

“你倒是会护着‘他’。”

朱静姝略微耳热，镇定地抚着膝上的裙褶，温柔轻声说：

“四哥，我是她的妻子呢。”

瞧她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朱棣皱眉无语，只觉得“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当真便宜那“小子”了。

他懒得再同朱静姝计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罚‘他’两年俸禄，以儆效尤。”

朱棣觑她一眼，“你也是，以后莫要失了分寸。再有下次，我连你一起罚。”

真想看那点朝报，何必通过赵徽？跟他请旨便是。

他用人不疑，既然钦命朱静姝督办官本船，她接触外朝文书，是迟早的事。

不过朱棣并未多言，只是默认，点到即止。

公主毕竟不在通政司和六科的抄发范围内。

治国理政，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无必要，明面上能破的成例，还是少破为宜。

赵徽犯了罪，被逼的也好，主动的也罢，朱棣都绝不会轻纵。

皇亲最当守法，不守法，罪加一等！

依《大明律》，泄露军情重事，合该杖一百，徒三年。

一般人，除了死罪重罪，若不想受刑，可以选择赎罪。

要么自备车马，运粮到边关抵罪，要么输钞买罪。

杖罪一千贯，徒罪二千贯，加起来三千贯大明宝钞，即二百多石米。

没钱赎买，就只能发配天寿山长陵，替朱棣的亡妻仁孝皇后种树喽。

他罚赵徽两年俸，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足足四千石，折完钞，实际禄米都有两千石，乃是重罚。

这责罚里有没有痛失镔铁的不悦，老丈人看“妹婿”，越看越不顺眼的挑剔，那就不得而知了。

朱静姝谢过四哥开恩，没说上几句话，直接被挂心午朝的朱棣啧啧赶走。

她强撑许久，身体终究吃不消，背上盗了一层细汗，脚步虚浮地迈出仁寿宫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