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苑岂到七皇子府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四个太医跟在他身后,拎着药箱,脚步匆匆。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正房门口,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七殿下还没醒?”苑岂问迎出来的小厮。
小厮摇头:“一直没醒。”
苑岂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李晏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浅。
苑岂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都上去看看。”
四个太医围上去。
第一个太医搭脉,搭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退下来,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个太医上前,搭脉,翻眼皮,看舌苔。退下来时,和第一个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沉默。
第三个太医上前。动作比前两个都慢——搭脉时闭着眼,一搭就是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半盏茶。
他抬起头,看着苑岂:“苑公公,这脉稀奇,难以断定。”
苑岂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太医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第四个太医:“您来看看?”
第四个太医是个老者,头发花白,正是太医院的太医令章弥。他上前,搭脉,翻眼皮,看舌苔——动作很快,退下来时,脸色已经变了。
“这…”他说,“像是中毒。”
苑岂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毒?”
章弥摇头:“没见过,也不甚笃定。”
第一个太医和第二个太医也凑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摇头。
“医不了?”苑岂的声音压低了。
没人说话。
那个中年太医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李晏泊脸上。他看得很仔细,搭过脉的手微微捻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苑岂背着手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这……这可怎么跟陛下交代?”
没人回答他。
苑岂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走到床边,跪下拜了一拜,对着床上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哭腔:
“七殿下…您可得快点儿醒,看您这样,老奴这心里头啊,跟针扎似的。”
他拿袖子捂住脸,声音颤的厉害,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但也就抖了那么三两下,他放下袖子,转身往外走。
转身的那一瞬,脸上的哀戚、眼角的湿润、嘴角的抽动——全都没了。
剩下一张白净的脸,面无表情。
他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像看一件器物。
然后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走吧,回宫复命。”
四个太医跟着他鱼贯而出。
凌隆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远。
那个中年太医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
只是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其他人走了。
凌隆一直在那儿站着,直到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又在原地等了一刻钟。
确认无人折返。
他这才转身,快步走回正房。
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长得很好看,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李晏泊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在嗑瓜子。
见凌隆进来,她头也不回:“走了?”
“走了。”凌隆走到床边,“怎么样?”
那女子——叶半夏——把瓜子皮吐掉,拍拍手说到:“哦,他啊,中毒时间可能有点长,再拖下去不解的话,没准儿就真残废了。到时候我可不负责。”
凌隆的脸白了一下,说:“什么!?那快解啊!”
叶半夏看他一眼,笑了:“逗你的。有我在,废不了。”她可是苍岭十三社中专司毒理的玄鸩社掌社太保。玄鸩社号称可解千种奇毒,这点毒,还难不倒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液体,一手捏住李晏泊的双颊,一手将液体倒进李晏泊嘴里。
喉结动了一下。
叶半夏又搭了一会儿脉,点点头:“好了,等他自己醒吧。”
凌隆站在旁边,看着床上那个人。脸色还是白的,但好像比刚才红润了一点。
叶半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醒了叫我。我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她顿了顿,笑得眼睛弯弯的:
“顺便再试试我研发的新毒。”
凌隆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半夏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放心,这次不拿你试。”
她推门出去,留下一串笑声。
凌隆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人。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了。
二、
六日前。
城南医馆。
阿茴站在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师父出门云游去了,医馆里就他和两个师兄守着,那病者人数之多,已从檐下向外蜿蜒出一条长长的人绳。阿茴唉声叹气,自顾自的抱怨,如果师父的医术不这么好就好了,没那么多病者循声而来,他也可寻时机轻快轻快。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面容清瘦,但极为好看,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倦色,这男子在众多病者中焦急的向前移动,好似生了什么急症。
于是阿茴也寻了张桌子,问起诊来。
见多了一位坐堂大夫,那长长人绳中不乏有眼神凌厉的那些,刷的一下瞬移到了阿茴面前,又形成了一条新的“长绳”。排在第一位的,正是那年轻男子。
“哪里不舒服?”阿茴问。
那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这病,非得悬夫子医得。”
阿茴的手顿了一下:“敢问郎君何名?是否入内堂说话?悬夫子寻药去了,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回。”
那人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有没有一种药,能解……”
他没说下去。
阿茴看着他,心里忽然顿了一下。这人问药的方式不对——不是“治什么”,是“解什么”。
“您想解什么?”阿茴问。
那人摇了摇头:“算了。”
他转身就走。
阿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外。他想喊住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此地并无人知道师父是悬邈啊..."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那人的样貌他不识得,可是他问药的样子,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转身离开时肩膀垮下去的样子...
阿茴迅速跑出门去,他需得追上那男子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万一耽搁了什么大事情,师父怕是又得罚他碾三个月的药,那可就真真不妙了。
阿茴跑出巷口,正看见那男子在正街上快步前行。
”郎君留步!"阿茴刚喊出口,就见那男子被一队人拦下了。
是宫里的人,阿茴定睛观察,并没有上前。师父说了,宫中的事,切莫近前参合,和咱们无关,除了那长的俊朗的七皇子和他那标致的小副将,其他人都莫要去理。
只是那年轻男子,像是被一个半老妇人架走的,好似并不情愿。
阿茴觉得此事蹊跷,必得告诉师父。又或许是宫里的人出现在城南地界儿,这事儿本就十分蹊跷。
可师父不在。
他想了想,掉头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
他得去找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不靠谱的师姐,此时应是最为靠谱了。
三、
“师...师姐,我有个好像有点要紧的事情...要说。"
阿茴跑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腿要断了之前,找到了他的师姐,平日里不靠谱的叶半夏。
此时她正沉浸在被阿茴从被窝里喊起来的愤怒中,脸黑得像锅底。
“小阿茴,你最好有正经事。”她眯着眼看阿茴,“要不然就让你尝尝我新配的痒痒粉。”
阿茴顾不上怕,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问什么药?”叶半夏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他没说。”阿茴挠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叶半夏皱着眉头,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人长什么样?”
阿茴比划了一下:“二十出头,清瘦,眉眼……挺好看的。”
叶半夏翻了个白眼:“这洛阳城中二十出头挺好看的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阿茴急了:“他真的不对劲!他不仅提到了师父的名号,而且他问药的样子,就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等着救命。”
叶半夏停下来。
她看着阿茴,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去顾十安那儿,把这事告诉他。让他查。”
阿茴愣了一下:“顾……顾十安?”
“对,就是孤影。”叶半夏已经开始穿外衣,“我去钱庄。去问问沈宥那这两日有没有什么动静。”
阿茴看着她:“师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半夏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四、
沈记钱庄。
安福寻了几家铺子也没寻得沈宥,无奈只好回钱庄去等。沈宥再忙,只要他没死,到了晚上是必会回来数钱查账的。果然黄昏时分,他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我的财神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他刚踏进后院,安福就迎上去,把纸条塞进他手里。
沈宥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送字条的人呢?”
“走了。”安福说,“放下字条就走了。”
沈宥攥着那张纸条,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速去约七殿下。聚宝茶楼今夜喝茶,你亲自去。马上。”
叶半夏跑了趟钱庄,伙计说大掌柜吃茶去了,她就猜到人沈宥该是在聚宝茶楼。她飞速赶来,推门而入,变推边喊“沈宥,白天有没有陌生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