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影跑得飞快,没叫他们赶上,将肉串送到潘岳手里,说:“给娘和爹。”
潘岳还愣着,肖鸣哈哈大笑,搓着他的脸道:“哎呦,哎呦!”
更影从她手里挣出来,又跑回小孩桌了:“我还没吃完饭!”
婶子们就笑他:“害臊喽!”
一个梳双辫的女孩子看明白了,想起来夫子教的“首孝悌”,叫道:“啊!更影!你赖皮,赖皮!”
话音没落,往火堆跑,拿了肉送给爹娘了。
伙伴们反应过来,闹哄哄一阵也冲过去了:“还说人家,你也赖皮!”
引得席间又是一阵笑。
肖霁霜一直待到又过一个中秋,彼时斩灾情急,总有不周之处,九月初,灯笼制成,他便佩剑提灯,作别村民,于夜色之中离去。
肖霁霜察觉到了身后的一些动静,有人在悄然跟随,但他并未停下,踏水渡江。
然而在他脚刚触地时,江中噗通一声,那暗中跟着的见他远去,情急之下竟是想涉江,却因不通水性溺水了,肖霁霜只好把人救出来。
是更影。
他浑身湿漉漉的,做错事般耷拉着脑袋:“对不起……公子,请让我跟着你吧,我有用的……”
他话未说完,肖霁霜却是将手掌贴上了他的胸口。
微凉的湿意,体温从布料下渗上来,噗嗵,噗嗵……
肖霁霜微张着唇,愣怔地看他。
更影不知他为何这般,也呆呆地回望,直到一阵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更影现在才反应过来,肖霁霜一定会救他的,可当时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惶恐,惶恐仙人飘然而去,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下一秒,那只手抽离,一时间光芒绽起,盖过月色与冷意。
肖霁霜生了一簇火。
肖霁霜让更影把衣服脱了,将自己的外袍给他:“快回家去吧。”
更影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说:“我想,我想……”
肖霁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糖,塞进孩子怀里:“好啦,想吃糖对吗?你也拿到了,回去吧。”
更影拼命摇头,把糖还给他:“跟着你。”
肖霁霜作势要收回来:“真不想要?”
更影嗫嚅一会儿,还是道:“……也想。”
肖霁霜笑起来:“一个人偷偷跟着,多危险。”
更影固执地看着他:“但是我跟上了!”
路上还曾穿过一片林子,肖霁霜环顾四周:“非也,要不是他们护着你,你早被蛇咬了——出来吧,莫要再送了。”
那些魂灵热热闹闹地挤出来,他们是昌榕村的先辈们,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这孩子品格好,说仙尊路上孤闷,说仙尊如今几无法力需要保护……
肖霁霜没理他们,只问更影:“你娘呢?”
更影说:“有玉儿在,她不孤单,爹保护她,她很安全。”
这就是在说肖霁霜孤单和危险了。
肖霁霜笑了笑,他并不需要一个孩童的保护,但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问道鬼们却急了,将更影往他近前推搡:“小仙尊,收下他吧,这是个好孩子呢,他娘愿意的。”
更影听到说他娘同意了反倒愣了愣,想起来他跳江前听到的声响,猛地转过头,果真看到两个身影站在岸边,险些落泪,看到他们同自己挥手,又憋回去,将胳膊举得又高又直,用力挥动着。
河对岸窸窸窣窣一阵,肖鸣和潘岳确定了更影的安危和去留,回去了。
肖鸣夜里听到门响,忧心进了贼,推醒潘岳,就看到堂屋桌上一封信,洋洋洒洒写满了,连字都还写错,就要告别他们离家去了。
肖鸣看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哪肯让他乱跑,可听是跟仙尊去,咬咬牙还是任他走了——若是没有仙尊,昌榕村也是一片寒冰,更遑论这孩子平安长大了。
可说是随他去,心里总是放不下的,何况夜色深深,于是两人悄悄跟着,眼见他在林子里艰难穿行,眼见着他往江里跳,肖鸣差点也追着下去了。
潘岳扶着她宽慰:“也算是有个好去处好前程。”
“我自是知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更好的前程了,”肖鸣抹着泪,“只是小公子性情天真,不知年岁,日后想再见一面都难了——”
潘岳知道她只是情绪上来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揽着她,踏着月光往回走。
肖鸣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独自在家:“啊呀,玉儿!”
潘岳叹了口气:“我知你心急,直接追出去什么都顾不上,就折回去将玉儿托给红嫂了。”
“我可真是……”肖鸣抚着心口,“两个孩子都没照顾好。”
“那小子可不这么想,”潘岳远远看到了火把的光亮,那是乡亲们在等他们回来,“至于玉儿嘛,你看,还有我和乡亲们呢。”
许是爹娘给了他底气,更影吸了吸鼻子,将肖霁霜过长的袍摆抱到怀里,往地上一坐:“我会洗衣做饭、识字算账,跑得快也能吃得少,我不会拖累你的。”
肖霁霜听完,忽然伸手将他的脸一掐,感到那发凉的触感又暖起来,莫名笑了一阵,把他留下了。
问道鬼们便说:“知恩图报,昌榕村改名知恩村了,以后你们若是还回家,不要找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