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宁静,窗外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断断续续的虫鸣,平平无奇的石头在炉灰下,散发出莹莹的光。
更影睡梦中的眉头一皱。
他大抵是入了秘境,此处状若溶洞,狭道曲折,钟乳嶙峋,才看到了早就不存于世的人,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和惠仙尊。”
和惠仙尊林风至,原是元辰宗前身元辰观某任观主的亲传弟子,不过他年纪轻轻就得道飞升了,没有继任观主之位。
若说柳愿好是“正道第一人”,那么和惠仙尊就是“上仙第一人”,是越过了天禀去的当之无愧的仙首。
可惜他不知为何仙殒了。
“哟,难得,”林风至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道袍,他笑眯眯地看着更影,“我以为会隐秘些,只有我和他。”
谁?是……肖霁霜吗?
更影的嘴角拉平了些,他当做听不明白,只盯着对方不言不语。
林风至的目光落到他腰间的断剑上,有些惊讶:“你居然用了这把剑?他知道吗,作何感想?”
更影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他攥紧断剑的剑柄,哑声问:“此剑虽为天禀旧物,却与康宁相配,可与仙首相关?”
林风至手指抵住下巴,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然后甩了甩手,不甚在意:“连前辈都不叫吗?——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要这剑……”
更影垂下眼睫,将情绪掩藏在阴影下:“你……知道他会来?”
所以任由他落入险境、失去昼生门副官之位?
林风至点了点头,笑着凑上前来:“怎么?不过话说回来,他又告诉过你多少?”
更影退了一步,抿了抿嘴,用力到唇色有些发白:“你枉为人师。”
“质问我?以什么立场?”林风至挑眉,“你和我争什么劲?你有什么底气……”
他即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一道凛冽的剑气毫无征兆地抵在他喉间,割开一道细小的血痕。
竟是在此时聚气成刃了。
更影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眸光晦暗,并不言语。
林风至嘶了一声,然后云淡风轻地双指夹着剑刃将它挪开:“你确定要用这把剑对我动手?蚍蜉撼树,毫无意义。”
更影当然知道两人的实力差距,纵使这不过一个虚影,他收了剑,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林风至手掌在伤口上一抹,转瞬恢复如初,他倒是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于是也没再激更影,理了理衣袍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林风至很快找到了肖霁霜,这种事上他们也算心有灵犀了,两人隔着重重叠叠如屏风一样的钟乳柱擦肩而过。
林风至想起孟娆。
当初他和孟娆分别创立了昼生门和行楼作为代理,初期事务多,接触得也就多了,不知道怎么就搞到了一起。
孟娆是个护短性子,他们二人理念不合,总是争吵,生了孟择安后更甚。
再后来那孩子到了昼生门,倒是实打实吓了林风至一跳,但那有什么办法呢?两个朋友一个不知所踪,一个死了,他不能不管。当那孩子的二师父也不算亏,于是带在身边盯着,有什么问题也来得及做反应。
孟娆看不惯他这样,对一个不知来处的小子比对自己儿子还要上心。
他们也算一对怨侣,林风至对孟娆最后的记忆就是直取他命门的杀招,此前最后一次交谈也是争吵,两人不欢而散。
但林风至扪心自问,他对两个孩子的在意不说三七开也是四六开的,总归是孟择安占了大头。
孟娆心中的那杆秤可不是这样算的,外人哪能分走她儿子一丝好处去?
林风至心里有事,他看野小子多可怜多焦急,孟娆看自己的儿子就有两倍的可怜不止,那次争执过后,她索性也不让林风至管孩子了,全权负责孟择安的事,结果两人之间竟是百年如冰。
林风至未尝没有私下找过孩子,然而孟择安抱着他送去的法宝,口中说的却是:“他不要的,你才给我,是吗?”
林风至不可置信。
他知道孟娆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不知竟把这气延续到了孩子身上,可此时林风至再教导什么,孟择安已经不听了。
后来,便是孟娆夺权。
孟娆还不至于和小辈如何计较,应是想着“野娃娃”识趣,倒也可以留他在仙京苟且偷生。
谁知孟择安比之其母更甚,直接动手把人杀了,还毁其根骨夺其修为,实打实折磨了一番。
但事已至此,孟娆什么杀人夺宝的事情没见过?飞升前她手底下的人命就数不胜数了,于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两句,帮着遮掩下来。
她竟还能对着孟择安说出:“死了就死了吧,左右一个没人要的野娃娃,能给你当垫脚石也算是他的荣幸了。”
林风至停下脚步,已能感知到前方孟择安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