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注册窗口填了张表。名字写的是"陈默",能力等级填的是"秒级,三秒",所属街区填的是"第五区散修"。窗口后面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地给他登了记,丢给他一枚铜质徽章和一个封泥袋。
"新来的散修先从D级做起,累积十单D级可以申请C级考核。公会抽两成。"女人推了推眼镜,"规矩懂吗?"
"懂。"
"别死在外面。死了公会不赔。"
陆沉把徽章别在衣领上,走进大厅看工单板。D级的单子有二三十个,赏金从一百到三百不等。他挑了三个最近的、赏金最高的,把工单编号报给前台。
"三单?"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新人别贪多。"
"急着用钱。"
女人没再说什么,给他办了手续。陆沉拿了工单出门,在公会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五街区的天是灰黄色的,跟所有地方一样。钟塔的尖顶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露了个尖,冷白色的,像一根刺扎在天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拐子巷的时候,他在楼下听到了阿雀的笑声。他三步并两步上楼,推开门——
苏眠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阿雀蹲在她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是那个音乐盒。
在永夜区旧营地里找到的那个破旧音乐盒,阿雀一直塞在包里带出来了。苏眠夜不知道怎么拧开了它,叮叮咚咚的旋律从那个铁盒子里淌出来,是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她的手指悬在音乐盒上方,没有碰它,像是怕碰坏了。银蓝色的光在她指尖转,她在"看"里面的齿轮——那些生锈的、断裂的、错位的齿轮,在她眼里像一条伤了的河。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墨镜推在头顶,紫色的瞳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黄色天光,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慢悠悠的。
"陆沉。"她说,"这个能修。"
"你还会修这个?"阿雀瞪大眼睛。
"里面的齿轮歪了三个,断了一个齿。"她的手指点了点音乐盒底部,"时间把它们拧歪的。我能拨回去。"
陆沉把封泥袋放在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他看着她捧着音乐盒的样子——她捧着它的手势跟捧着封泥、捧着他受伤的手腕、捧着一切东西一样,手指微微弯曲,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回头修。"他说,"先吃饭。"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烤饼,还热乎的——回来路上买的,三个,一个甜的两个咸的。甜的给苏眠夜,咸的给他和阿雀。
他明知道她不吃人类食物。但每次买吃的还是会给她带一份。
苏眠夜接过烤饼,捧在手里。她没吃,但也没放下。她把烤饼贴在脸旁边贴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那个温度,然后小心地放在了桌子角上——跟昨天那个没吃的饼放在一起。
她存了一堆了。
阿雀已经狼吞虎咽地啃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陆沉哥,公会怎么样?有活干吗?"
"接了三单,明天开始干。"
"白发姐姐跟你一起去吗?"
陆沉看了苏眠夜一眼。她正把音乐盒的盖子合上,动作很轻。
"嗯。"他说,"她打下手。"
苏眠夜抬起头看他。她没说话,但瞳孔里的指针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陆沉在地上铺垫子的时候,苏眠夜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他垫子上当枕头。
"你的枕头太硬。"她说。
陆沉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那是他给她买的,在第七街区买的,太大,她穿的时候袖子要卷两圈。
"你自己不盖?"
"我不冷。"
她确实不冷。她的体温比常人低,但她从来不觉得冷——她跟正常人对温度的感知不一样,冰的灰烬她觉得暖,热汤她觉得烫,普通的室温对她来说刚刚好。
陆沉没再推辞。他躺下来,头枕在她的外套上。外套上有她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金属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藏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蓝光暖意。
阁楼很小,斜顶压得很低,月光(或者说灰黄色天光)从碎了半块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斜的方块。阿雀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眠夜坐在窗边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门的方向。她真的在守夜。
陆沉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隔很久才一次,浅得几乎不存在。
"苏眠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别坐窗边。过来。"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她轻轻起身的声音。她走过来,在他垫子旁边坐下了,背靠着墙,跟他并排。
"这里看不到门。"她说。
"能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闭上眼,"睡吧。后半夜我守。"
"我不睡。"
"那就坐着。"
他不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阁楼安静下来,只有阿雀的呼吸声和远处第五街区深夜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醉酒的歌声、不知道哪里的钟敲了十二下。
陆沉在她均匀又漫长的呼吸间隙里,慢慢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数自己的呼吸——他在数她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
她的呼吸间隔太长了。长得像一条走得很慢很慢的老钟,隔很久才走一格。但每一格都走得稳。
他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沉入了睡眠。
窗外,第五街区的夜还长。灰黄色的天永远灰黄,钟塔的尖顶在远处闪着冷光。但这间歪斜的小阁楼里,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找到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