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失控了。
陆沉撑着一把短刀从碎砖里抬起头。嘴角全是血,牙是红的。他冲她吼:“不准用力量!”
声音劈了,带着血沫。
苏眠夜的脚已经抬了一步。蓝光从她脚下蔓延出去,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银霜。听见他这句话,她硬生生停住了。那一步没有迈出去。她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灰烬上,没有声音。蓝光从发顶慢慢退回去,一点一点压回发梢,最后只剩一个豆大的光点在她发尾颤。
她忍住了。
顾时衍看都没看陆沉。他走向苏眠夜。
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脚下就多一个灰尽消散的圆。他走过的地方,时间在他身后恢复,灰烬重新落回地面——像他从来没经过一样。
十米。
八米。
陆沉从碎砖堆里爬起来。
他的肋骨在刚才那一撞里断了一根,每动一下就有一把锉刀在胸腔里磨。刻度盘上两秒的光还亮着——那是他全部的本钱。他握着短刀,从顾时衍身后冲了上去。
脚步踩在灰烬上,没有声音。
顾时衍没回头。他甚至不需要回头。日级修钟人对周围时间流动的感知像呼吸一样自然,一只蚂蚁从背后爬过来他都能察觉到。
但陆沉没打算刺他。
第一秒。
他用掉这一秒,倒回。
不是倒回自己的位置——是倒回了半秒前自己还没冲出去的那个节点,改变了方向。顾时衍预判他会从右后方扑过来,但陆沉的身影在半途中消失,出现在顾时衍左后方——贴近地面的位置。
顾时衍的眉头动了动。
这种程度的时间错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懒得抬手挡。一个两秒修钟人,就算站在他身后举着刀,也伤不到他一根头发。时间在他体表有一层自然的屏障——任何东西靠近他三尺之内,时间流速就会放慢一半,刀过来的速度会慢到像蜗牛爬。
他没料到陆沉的刀不是刺他。
短刀扎进了顾时衍脚下的地面。
那一片地面是时间灰烬沉积层——第三街区北废墟靠近永夜区,大崩坏时渗出的高浓度灰烬在这片低洼地带沉积了七十年,积了三尺厚,表面被踩实了像水泥,但里面是高度浓缩的时间能量。老郑跟他说过这个地方:这层灰一旦被锐器刺穿扰动,会瞬间释放,形成一个极短的时间乱流坑。
乱流对普通人是致命的。
对时级以上的修钟人,是个麻烦。
对日级——大概只有半秒的干扰。
陆沉把短刀捅进去,拧了一下。
灰层炸开。
银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出来,像一只被捅破的气球。时间乱流以那把刀为中心往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碎砖在半空悬停,灰尘凝固成怪异的形状,连光线都弯成了弧形。顾时衍身上的时间屏障被乱流撞了一下——只是一下,他的动作卡顿了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
够了。
陆沉没退。他在乱流里往苏眠夜的方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另一只手捞起还跪在地上的阿雀的后领,把她拽起来。
然后他发现——他没秒了。
第二秒在他倒回的时候已经用掉了。刻度盘彻底暗下去,连最后一点光都没了。短刀还插在灰层里,他手里空着。顾时衍在零点五秒之后就会恢复。零点五秒够他反应过来,够他抬手,够他再放出一道冲击波把他们三个按住。
他没有时间了。
但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刻度。不是倒回。不是他练了七年的任何一种用法。他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在血管里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奔流,胸腔里那团火从左腕的刻度盘一路烧到头顶——烧到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停。
给我停。
就停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来没这么做过。他的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伸出了手——按在空气里,按在他和顾时衍之间那团凝固的乱流上,像按在一堵墙上。他的指甲在空气里抠出五道痕。
不是倒回。倒回是把时间往回拉。不是冻结。冻结是把时间放慢。他在做一件他从来没被教过、从来没练过、甚至从来没想过的事——
他把时间卡住了。
像一只手伸进机芯里,捏住了齿轮,不让它转。
卡。
乱流里的时间停了。顾时衍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他衣袖上的金丝日晷纹停在光里,他眼神里那点微不可察的诧异停在瞳孔中央。连那银蓝色的乱流光都停了,凝固在空气里像一幅画。
陆沉的鼻孔里涌出一股血。
不是擦破的血。是从鼻腔、耳道、眼窝里面往外渗的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在燃烧——不是一次倒回折寿十天半个月那种钝痛,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抽走了什么的剧痛,像有人用钩子从他心口钩走一块肉。
零点三秒。
他卡住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里,他拽着苏眠夜和阿雀,扑向旁边那条废墟缝隙。
那是一条大崩坏时被时间扭曲撕开的空间裂缝。裂缝藏在两块巨型水泥板之间,从外面看只是一道狭窄的黑缝,但里面是扭曲的——老郑之前指给他看过,说这种缝是时间和空间一起撕开的口子,进去了就被甩到不知哪里,有去无回,一般人躲都躲不及。
他没得选。
苏眠夜在他拽她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没反抗,反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捞住阿雀,三个人抱成一团,撞进那条黑缝里。
黑暗吞没他们的前一刻,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零点三秒到了。
时间恢复转动。顾时衍的手放下来,乱流溃散,银蓝色的光散成漫天灰烬点。他站在原地,面前空了。裂缝像一张合上的嘴,在他面前慢慢合拢——不是真的合拢,是空间扭曲把入口收窄,最后只剩一道发着暗光的细线,再也钻不进去一个人。
顾时衍没追。
他低头。
他黑色执事服的左袖口上沾了一点东西。不是血,不是灰——是一枚齿轮。很小的铜齿轮,比指甲盖还小,齿牙磨得发亮,是老钟表里用的那种。刚才那个三秒修钟人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把这枚齿轮留在了他袖口上。
他用两根手指把齿轮捏起来,放在掌心看。
齿轮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停下来。很普通的齿轮。修钟表铺子用的,不是修钟人的制式零件。
赵衡之从后面飞奔过来。他带着七八个执法队修钟人,落地时单膝跪地:“执事大人,要追吗?属下这就布置封锁——”
“不用。”
顾时衍把齿轮收进袖口的暗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即将合拢的空间裂缝,目光冷淡。
“空间裂缝通向永夜区外围。永夜区里时间流不稳定,他们在里面会被甩到任何地方。她自己会出来——或者死在里面。”
他转身走向飞艇。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个三秒修钟人。”他说,没回头,“叫什么?”
赵衡之愣了一下,躬身:“登记编号0713。名字叫陆沉。陆地的陆,沉下去的沉。三秒刻度,第七街区散修,周伯的徒弟那辈。”
顾时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沉。”
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在一份名单上打了个勾。
他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上飞艇垂下来的舷梯。黑色执事服的衣摆在风里扬起,袖口暗袋里那枚小齿轮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着布料,发出极细的、像秒针走动的声响。
飞艇舱门合上。冷白色的灯灭了。
灰烬重新落在地面上,把刚才那一圈被压开的圆慢慢盖回去。
赵衡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彻底合拢的空间裂缝,半晌没动。他身后的执法队修钟人没人敢说话。
“封锁永夜区外围所有出口。”赵衡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通知其他六位执事——永夜01进入永夜区了。”
他顿了顿。
“还有,”他说,“查一下那个陆沉。底细、师承、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全部查。”
“是。”
风从永夜区方向吹过来,裹着更浓的冰灰。天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