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血水顺着砖缝流成小溪,在壕沟里汇成暗红色的漩涡,唐一禾觉得身上的杀生罪孽似乎也洗掉了一些。她很不喜欢杀戮,偏生又杀了这么多人,但她毫不后悔杀掉那些对阵时要取她性命的人,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任何经历过战争,见证了生死的人,思想上都会有所变化,唐一禾也不例外。她感觉她需要重新思考很多问题,比如她究竟想要什么?代价如何?报仇的终究目标又在哪里?还有就是烈风——他已经快绷不住了,不能再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师姐,天色已晚,看样子要起风沙了,还是回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唐一禾身后的唐烈风,见伫立在城墙上的她拎着空桶一直在发呆,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文璟收到宗子的传讯,要我们去房中等他,商议下一步计划。”
“你觉得文璟能成事吗?”唐一禾没有回头,仍是眺望远处。
“文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姐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唐烈风的话永远没有遮掩,直白简短,“他会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你要不要跟他走?”唐一禾微笑转头看着唐烈风。
战尘初定,几日没细瞧他,怎么变化这般大?唐一禾暗暗心惊,此时的唐烈风眸底像淬了碎星,目光一转便透着凛凛寒意,面颊虽沾了风霜,反倒衬得轮廓愈发清俊,如同新磨的霜刃,俊美得近乎灼目。唐一禾只扫上一眼,便觉那光华逼人,竟再不敢迎上他的眼。
唐烈风见唐一禾移开了目光,眸色沉了沉,轻声回答道:“我只想跟着师姐走。”
唐一禾心中一动,觉得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于是拿话绕着先圆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石敢当既然已经死了,找唐至雄报仇的事儿,也不急在一年半载。就算我们把他杀了,罗城也还是司徒隐的地盘,这个报仇不过瘾。”唐一禾鼓气勇气抬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既然你我都信文璟能成事,不妨跟他走。宗子跟他图的是陇晋,慕容峰图的是安西都护府,我们就图一个蜀地,我不信拿不下。”
“师姐是喜欢文璟的吧?你要选择跟文璟走,我自然跟随。”唐烈风仿佛没听到唐一禾这一大段话一样。
“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你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唐一禾对前面的问句避而不答,伸手去拉唐烈风衣袖,“走了,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师姐不过是一小土堆,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后,自然明白群峰之上有更高的山。”
“除非师姐你是厌了我了,觉得我事事不如文璟,以及大师兄,不想教我了。”唐烈风心下烦闷,别扭地躲开唐一禾伸出的手,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哎,你你,刚觉得这一路成长了不少,怎么又闹上小孩脾气了?”唐一禾从未觉得如此词穷,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儿上。分明是想让他得到更好的历练,格局眼界学文璟,为人处世学宗子,生财敛财学金雲朗,行军打仗学慕容峰,师弟学习能力既强又能吃苦,这一通淬炼下来,还不得一跃成为中原汉地最顶尖的风流人物啊。
结果呢,人家不但不领情,还委屈上了。
唐一禾从不惯着闹别扭的唐烈风,要么捋顺毛劝服,要么揪犟毛打服。既然今天捋了那么久顺毛也无用,干脆揪住犟毛打服算了。唐一禾快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颈扯过来,刚要用擒拿手勒住他的脖子,不料他一个闪身,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脱开身去,让唐一禾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手——这一招脱胎于《筋经》,糅合了好几种功法,搁以前可是百发百中的啊。
唐烈风已经大步向前走去,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以前让你的,省的师姐达不到目的,还要殚精竭虑去想新招。”
被噎得半死的唐一禾呲了呲牙,实在忿不过这口气,再次一跺脚追了上去,用上了八层的“九转心经”——师姐的威严不可辱,势必要将场子找回来,也正好试试突破后的功夫,究竟能跟师弟打成什么样?
这一打可非同小可,两个人都憋着火,也不出声,闷头打得那叫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狼狈。
宇文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精乖的他转身就往外走,结果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回院内:“烈风抽风了,你快帮我治住他。”
“师门内讧,与我无……”宇文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烈风劈空一掌直击面门,逼得他只能出手格挡。一交手,才知道对方竟然用上了八层劲力,只把他震得手臂发麻。
本来就开了一天的弓,这下差点没把胳膊弄折,宇文璟不由也生出了火气:“不是,你们来真的啊。”他浑身气势一变,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功法运转所致:“三天两夜你们还没打够啊,马上国师和沙暴都要来了,你们两个二傻子,不收拾不行了。”
宇文璟出手之后,唐一禾见势头不对马上收了软鞭,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气得唐烈风投鼠忌器,一个翻身落在屋门之外,然后悻悻进屋落了座,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唐一禾极少见宇文璟动怒,这次只是稍稍变色,就已经是气势压人,马上谄媚地说:“文璟别当真,我跟烈风只是在切磋武艺,我这不是突破了嘛,正好让他不留手地跟我试招呢。”
宇文璟看了一眼唐烈风被热茶烫得龇牙咧嘴的脸,心道你们把我当猴耍呢,分明是师姐弟闹别扭,然后把我也扯了进来。这两人平时看着还算稳重,做人做事极有章法,现在大石头还没落地,怎么突然半真半假地打起来了?
“高家宗子来讯,他们五万大军前日已经过了白水城,按脚程算,不过一两日就能到贺真城。”宇文璟扶额垂眸,收起老父亲的心态,说起正经事来。
“国师那老狐狸,只怕来得更早吧?”唐一禾正经起来还算靠谱,“不过他是不会打的,只会围而不攻。这么看来,我们只需等待便是。”
宇文璟一向佩服唐一禾的见识眼界,这次也不例外:“不错,突厥王军前脚刚到,国师大军后脚就来了,哪有一国之首,会真的放任敌国大军在国境内横行?”
“国师他,一直在一旁看戏?”唐烈风这才回过神来,他刚也是被师姐气晕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难怪文璟当日就要从东门突围,往东南方向走,原来是想让国师与处罗叶护狗咬狗。”
“可惜牵绊太多没走成,反倒变成一块肉骨头。”宇文璟很是遗憾地说,“国师素来奸猾无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处罗叶护又托大,以为贺真城是块好啃的骨头,结果攻了三日打不下来,一看势头不对,西边又有沙暴来袭,于是按住‘血狼骑’不动,先行退下了。不过以突厥蛮子爱打秋风的习惯,我猜他们一定没走远,等着国师和我们掰手腕呢。”
“难怪今日你在城墙上言之凿凿,说突厥戌时必退。”唐一禾接过师弟递过的茶水,将二人之前的不快轻轻揭过。只是她暂时还不想跟唐烈风说话,谁让他仗着武功高,说不留手就真不留手,打得唐一禾只想爆粗。
殊不知,唐烈风刚才还真留手了,不然就不是披头散发这么简单了。
“我那会心里也没底,不过是想让大伙儿心里有个盼头,好顶住突厥兵最后的反扑。”宇文璟在下属面前很装,但在二人面前坦诚极了,“据老张头说,今晚沙暴会很大,人和马都无法在野外长待,倒是可以安心休息了。”
此时窗外已经传来细密沙粒击打窗布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毒蝎在甲胄上爬行一般。这时大师兄裹着风沙进来了,他看见三人都在屋内,松得一口气说:“一禾在呢,正好,刚收到国师给下的帖子,希望明日能安排一场会晤,看架势是来兴师问罪的。一禾,吐谷浑王和王后前后脚归天,公主顺利产女后继位为女王,还有慕容峰突然率兵来解围,其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件件应该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唐司雅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唐一禾,只见她神色闪烁,就知道猜得没错:“之前忙着抗敌,无暇跟你细谈,现在趁大伙儿都在,你就把经过原原本本给讲讲,也让我心里有个底,明日该做如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