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伸手接过帕巾,一边擦脸一边说:“下午伏击中,我的‘不好’动手,在石敢当看来可能是‘不能’动手,所以我们就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自以为是地想清楚。”
“你还是去洗一下吧。”宇文璟见唐一禾越擦脸越花,给出了贴心建议。
见唐一禾从善如流地去盥洗盆边洗脸,宇文璟主动接过了解释的话头:“烈风你回想一下,自从我们出了树墩城后,石敢当对我们的追杀是不是明显放缓了?正面交手只有在左贤王别院的那一次,还是撞上的。”
唐烈风点点头,他未尝不在等与石敢当的交手,等得心火都要压不住了。
宇文璟对唐烈风很是耐心:“我猜想一是因为我们的援手已至,石敢当没有绝对把握不愿轻易涉险;二是既然小彩仙的解毒丸能解得了司雅师兄的情蛊和遗忘蛊,那么一禾根据小彩仙的解毒丸配出的药丸,应该也是有用的,至少让子蛊的追踪能力打了折扣。”
“所以,你要做出师姐自行解毒,结果被蛊虫反噬的假象?”唐烈风后知后觉地醒过味来,“对呢,师姐在杨郡守府邸中炸了两个厨房,这个推测确实说得通。”
“正是。”唐一禾已经把脸洗了一遍,侧过来有些激动地说,“这就解释通了为什么我被伏击都没有动手。接下来就可以将计就计,先安排人手采购药材,做好迷惑的幌子,再配合上蛊虫的反应,哼哼,好戏开始了。”
唐一禾笑着掏出一根银针,问唐烈风要来她的蛊虫玉盒,穿过气孔给蛊虫扎了几针,扎得它吱吱乱叫,疯狂扭动。
“可别一下扎死了,慢慢折磨它断气就行。”宇文璟贴心提点。
“知道,我手上有分寸。”唐一禾嫌弃地看着手中银针。
唐烈风顺手接过银针,帮着擦拭:“做出师姐自行解蛊、被反噬而死的假象后,是不是就可以趁石敢当放松警惕,用另外两条蛊虫,把他引到布好的陷阱中?”
“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假死和设陷,二者可以同时。现在王城局势不明,我们跟石敢当都势单力薄,谁也等不起。”宇文璟笑着点点头,“刚刚我让大家抵抗不出全力,就是想看看石敢当和突厥人之间,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啊?”唐烈风再次震惊,他刚刚还在腹诽宇文璟在对战中留手的命令,让不少护卫都血染衣衫。
“我猜就是,一般的突厥士兵,哪能伤得了这些个顶尖护卫。”唐一禾总算把头饰都扯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恨恨地说,“左贤王搭上了石敢当,想在处罗叶护前好好露一回脸,肯定大吹特吹‘天下第一高手’的厉害,必然会让处罗叶护的手下心生不满。”
“不错。”宇文璟感慨唐一禾与他的思路如此同频,投过去不加掩饰的欣赏目光,“突厥人知道石敢当求合作的目的,因不好跟他直接叫板,所以一听到我们在驸马那露了踪迹,闻着味儿就来了。”
唐一禾稍稍避开宇文璟的目光:“处罗叶护自然乐见其成,既能趁机看看庆亲王合作的诚意,也好探探国师对我们的态度。”
“所以文璟你让我出三分力即可,就是为了麻痹突厥人和庆亲王,让他们觉得石敢当‘天下第一高手’名不副实,连追杀我们几个都成不了事。”唐烈风再次回过味来。
唐烈风现在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较量,绝不只是蛮力大小、武功高低,更多地是谋划周旋、急智应变。
这一点,他确实远不如其他二人,就好比同在一艘晨雾里的船上,他只能听得到橹声,辨不清航向——等察觉暗流,早已身在漩涡。而师姐和文璟不仅能闻弦知意、趋安避危,更能料敌之先、于逆境中翻盘。
宇文璟点点头,走过去将帕巾濯洗干净,递给唐一禾说:“左脸还有油彩,再擦擦。我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处罗叶护此行的目的。虽说他跟石敢当处在一起,但以他的身份,未必看得上‘封王未封地’的江湖中人,而且他来之前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取我的性命也只是附带的。我想他主要还是为了吐谷浑的王权而来,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唐一禾接过帕巾,继续使劲擦脸:“水越来越深了,我可不想搅进去。现在蛊毒解了,大师兄也找到了,等设计把石敢当杀了,我们就可以撤了。”
“轻点擦,是你自己的脸。”唐烈风实在忍不了了,抢过帕巾帮她擦,“等杀了石敢当,我们就跟大师兄一起回罗城。”
此时,宇文璟神色难辨地看着屋内二人,心中突然有些别扭起来。
三人逃命至此,一路上肝胆相照、情比金坚,更是让宇文璟尝到了心意共通、头脑共通的快感,但现在蛊毒一解,这条路眼看着也走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这二人肯定是要继续同路的,师姐弟青梅竹马不曾分开,那晚也说了今后的打算,唐烈风一定会跟着他师姐的,谁也不能把他分开。
那就是他要跟二人道别了,宇文璟想到之前在罗城分别的时候,他给唐一禾赠房赠仆、坦坦荡荡,但现在想到前方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心中又是失意又是惘然——虽说之前一直独行,但有过亲密同伴之后再独行,实在是一种难以述说的感觉。
“文璟,你怎么了?”唐一禾察觉到宇文璟情绪有异,关切地问道,“你刚才留手,不会受伤了吧?突厥人武功很厉害吗?”
“无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宇文璟轻轻地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唐一禾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心中浮起从未有过的丝丝甜意,冲淡了原本的酸涩不甘。至少认识,至少同行,至少在心底占据一席之地,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果决起来,“突厥人力大势沉,训练有素,一旦形成合围冲锋,在战场上确实有点棘手。但论武功而言,招式心法都不算上乘,也就那几个门派能看,成不了气候的。”
“我就说文璟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唐一禾放心地笑了笑,此时她终于擦干净了脸,散下了全部发辫,开始解裙摆带子。
“师姐,我们是男人,你真就要这么脱吗?”唐烈风看到唐一禾当着二人的面,不在意地将外面的绸缎罩裙扯下,简直愤懑得要绝倒了。
“这个裙子好几层,下面有内衬,不碍事。”唐一禾完全不理会唐烈风的抗议,还将手伸去裙摆下面掏兜袋——密钥在里头呢,只是密钥的事情干系太大,可以缓一缓再说。
“可能你师姐没把我们当男人。”宇文璟见唐一禾言行坦荡,心思完全没有在男女之防以及儿女情长上,反倒是唐烈风因介意而介怀,顿时心中一松,笑得眉间笑意如春风化冻。
此时抬头想出言反驳的唐一禾,看到了宇文璟脸上的笑容,一时竟被笑得恍了神。
宇文璟平日里就算笑,也不过轻轻浅浅地浮过笑意,尤其有外人护卫在时,晋王世子的威仪一直拿捏得很稳。最初唐一禾是有些怕他的,因为他的样子太冷了,五官又太过出色,让人觉得不好亲近。后来相处久了,察觉出面冷心热的本质后,唐一禾才跟他随意玩闹起来,后来蹬鼻子上脸也不在话下。
但刚刚他的笑容就很不同寻常,脸上冷峻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仿佛春风吹过冰河,让人不由地跟着欢畅起来。
不过这样轻松温暖的笑意,很快就被一条传来的消息击碎——
处罗叶护遇刺!动手的是驸马身边的近侍,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