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唐一禾言简意赅。
当晚唐一禾就去找了正言,说明来意后他爽快答应,不过素来不多嘴的护卫长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不见唐楚玉公子?
唐一禾大致说了一下缘由和经过,至于唐楚玉现在情况如何,是不是真的闯过了鬼门关,她也不清楚。自从与唐楚玉分别之后,他们三人一直不敢去问去谈,问了容易暴露痕迹,徒生风险,谈了也是无用,徒增担忧。
晚上唐一禾三人仍是歇在一处,驿站三楼的天字号套房。不过今晚唐一禾分明睡意浓重,却始终无法入眠。外间二人仍在孜孜不倦地推演拆招,唐一禾不愿打扰他们,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心中默想着正言教的刀法心诀和招式要领。
待到二更过,唐一禾听到外间两人歇下了,连唐烈风都躺下睡着,呼吸之声慢慢变得轻浅规律。此时荒野的黑暗中,不知谁在吹类似埙的乐器,低沉、苍凉、哀而不伤。唐一禾默默起身,从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爬上了屋顶。
时值中夏,西北的夜风也变得轻柔,深蓝的天空如天鹅绒幕布,挂满闪闪的宝石。
死亡的威胁暂时远离后,总会有另外的情绪翻涌上来,比如今晚的唐一禾,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原来刻意不去想的画面,跟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回,一个个熟悉之人的音容笑貌,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大师兄温和的笑、陆曼娘娇羞的笑、“大凤凰”不屑的笑、丽娟师姐柔美的笑、君白术讥诮的笑、以及唐楚玉大仇得报释然的笑……
“不睡觉,半夜起来吹风,是想早上起来头疼吗?”唐烈风的声音低低地在背后响起。
“你怎么起来了?”唐一禾头也不回,眼神仍飘忽地落在远处。
唐烈风挨着师姐坐下,眼神朝着同样的方向:“一直就没睡着,今晚听着你的呼吸声不对,不是睡熟时的频率。”
“这你也能听出来?难怪你主动提出今夜早点歇下。”唐一禾恍然大悟,也惊讶于师弟对她如此处处留意、心细如发。
唐烈风只是应了一声,并不接话,此时黑暗中另一条身影也窜上了屋顶,紧挨着唐一禾的另一边坐下,正是宇文璟。
三人都没出声,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一首埙调。吹埙的人似乎也累了,不再继续,云层遮住了弯月,黑暗裹着静谧笼罩下来。
唐一禾轻轻开口:“文璟,解了蛊毒,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肯定是要回封地的,别的地方待不住了。”宇文璟语气淡淡,毫无隐瞒,“回去后收拾收拾,然后攻燕赵,取清河,连琅琊,与司徒天王形成均势。”
“老祖传给我朱公宝库的地图了,但是没有密钥,我拿宝库引诱石敢当,他不上当,还说密钥已经被毁了,样式雷也无人能复刻,所以宝库已成死库。”至此唐一禾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而是明白无误地交了底,“如果你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外御突厥、内扛司徒,我就把长乐攻防图给你,唐小宝的小库如果能取,我也一并给你。”
“我,倒是……多谢。”宇文璟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此时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脸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高耸的鼻骨在侧脸形成浓重的阴影,锋利的下颌线以及线条饱满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惹、又很好惹的样子。
“烈风,你呢?解了毒,找到大师兄,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唐一禾不敢继续看宇文璟的脸,转过头问师弟。
唐烈风思考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把老祖给我的内力全部炼化后,再练个几年,觉得有把握了,就去把石敢当杀了,替‘大凤凰’报仇。”
“然后呢?”唐一禾追问。
“再去唐家堡,把唐至雄那一帮奸人杀个干净,凡是欺负过师姐,和我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唐烈风冷冷地说。
唐一禾心中微颤,但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而是继续追问:“报完仇,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唐烈风不答反问。
唐一禾笑了笑,轻声道:“我先跟你一起去报仇,完事儿后我要去找楚玉,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要求以身相许,但好吃好喝总归不能少,他答应过要带我玩遍江东的。如果文璟还在打仗,我就去帮他,能帮多少是多少,势头不对赶紧跑,感情虽然深,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对了,我还要去找君白术麻烦,不为别的,憋的那口气总是要撒出来。”
说到这,唐一禾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听唐烈风认真地接过话头:“听着真不错,那我跟师姐一起吧,当个打手总是够格的。”
唐烈风说完也微笑起来,偏头笑开的刹那,一丝月光恰好穿透云层,他耳畔一缕散发被镀成银线,唐一禾似乎看到他身后的黑暗中,有树杈抽出了新芽。
烈风他似乎也一夜成熟长大,不对,他本就是个在危险来临时,永远会挡在师姐前面的男子汉。
“你不是要跟司雅师兄一起的吗?”宇文璟突然问道。
“对啊,先找到大师兄,确认他一切安好,然后报仇肯定是要一起的,之后他若选择继续跟我们一起,那自然更好了。”唐一禾理所当然地回答。
宇文璟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对,但也不好再问,默默地将疑问咽了回去。
……
第二日下午,众人便从东门进了伏俟城。
伏俟城的规模应该是比白水城大不少的,唐一禾在入城口见到夯土城墙延绵数里,蔚为壮观,城墙每隔数里建有一座塔楼,上面飘荡着一排代表王城的飞龙旗帜,给人庄严肃穆之感。
但入得城内,却并不如白水城人烟稠密商贸繁荣,只见城内夯土矮房青砖瓦房错落交织,空阔地上还扎有羊毛帐篷,三三两两的商队驼铃声,混着吐蕃马帮的吆喝在狭长街巷中回荡。
伏俟城比白水城显著多的,是随处可见穿戴整齐的兵士、以及红衫葛袍的比丘,或行色匆匆,或闲散晃悠。
众人在金雲朗置下的一处私宅落脚,宅院不大,但装修精细一应俱全,尤其是地理位置极佳,与那西大寺相隔仅两条街,惹得唐一禾当晚就想溜过去看看,然后被宇文璟摁住了。宇文璟坚持蛊毒拔除之前,三人不可分开行动,否则被石敢当扑单,那可是要命的。
在金城主的打点下,第二日一早就有消息传来,下午申时即可去西大寺面见国师。唐一禾三人沐浴斋戒,收拾妥当后,未时末便带着部分护卫随行,步行前往西大寺。
唐一禾走在路上,四处打量了一番,低声跟一侧的唐烈风说:“嘿,伏俟城不如我想的那般气派和繁华啊。”
“姑娘不知,这边主要是民居、寺庙,自然不够气派,明日去北边的王庭看看就知道了,占据高台,依山而建,那才叫一个金碧辉煌、庄严宏伟呢。”领路的白水城官吏呼木丹耳聪目明,扭过头来殷勤地说。
“哦哦。”唐一禾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前头的宇文璟,不再多言。
西大寺是一座糅合了各种宗教色彩的大寺庙,唐一禾有那么一瞬间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可能是她昨晚没睡好,导致脑中光怪陆离的想法和映入眼帘的各种宗教建筑、壁画、器物等形成了奇妙的共振,让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些前世今生的碎片。
唐一禾使劲地摇摇头,好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毕竟人都已经坐在了国师老人家面前的蒲团上了。
国师是个须发皆白、颇有仙人之姿的老者,他锐利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片刻后,竟然先对着唐一禾发问:“姑娘不是这里人吧?”
唐一禾心想这不废话吗,她的长相穿着一看就至非吐谷浑所产,于是敷衍地点头:“对,来自蜀地,长在洛川。”
“应该是更远的地方吧?”国师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十年前,打水路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