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白透,旧店后巷才起了人气。巷口那摊炊饼的推车还没走,炭火仍煲着,锅上盖着一块湿布,热气从布角一绺一绺渗出来。靠墙的滴水檐下积着一溜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菜叶,被风推到阴沟边,一漾一漾的。江予从南头过来,踩在青石板边上,鞋底有意避着积水,还是沾了半鞋潮气。他走得不快,旧包袱搭在左肩,带子在肩上压出一点细褶。巷子里有股隔夜的陈药味,苦里带点酸,混着早食摊上的油香。
先前东头新店那边来了个伙计,是冯掌柜打发来的,说有个主顾拿着前日买的连翘连袋子回来退,口口声声说成色不对。江予过去看了,那主顾只在门口站着,袋口扎得松松的,几枝连翘从缝里露出来,秆子确是陈的。江予没争,叫冯掌柜按旧价收下,记在今日进项里,另配一包同品的给那人。主顾得了新包,也不再嘴上撕缠,提着药包走了。江予在柜台边站了片刻,看冯掌柜把退回的连翘拿剪子铰开,几枝折成两段,露出里面灰白的髓。他没多话,转身从东头新店出来,往旧店这边走。
后门虚掩着。铁搭子没扣,只把门板带拢,半扇门板在风里轻轻一响。宋晓坐在门边一块青石墩上,背贴着墙,一条腿支起来,手里攥着半截桂花枝。那桂花枝叶子还没落尽,几片灰绿的叶子卷了边,枝头还留着几簇半干的金黄细花。他见江予走过来,先把脚从石墩上放下,再把桂花枝举高一点,冲他晃了晃。那桂花枝在晨光里划出一小圈,叶子上的露水散出去几星。
“等你的时候,在街西头折的。”宋晓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巷里哪家没起的人,“你闻闻,还凉着呢。”
江予没凑近。他走到台阶前,把旧包袱换到右肩。宋晓见他不动,也不恼,只自己把桂花枝凑在鼻下嗅了嗅,眼尾弯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把桂花枝插进门环里。那门环是旧铜打的,生了半层青锈,桂花枝卡进去,枝子斜挑着,倒像是给门别了个记号。他退开一步看,又伸手把桂花枝往一侧拨正了些。
“先放这儿。”他说,“走的时候再取。”
江予抬头看了眼那桂花枝。门环被带得微微晃,铜锈片儿簌簌落下一小撮,掉在门槛上。他没说话,只上前把后门推开些。门轴涩,吱呀一声,沉而凝,像是很久没开过。宋晓跟在后面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里头很暗,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墙根升起来,掺着陈年的药末味。两人站在进门那一片青砖地上,眼睛一时没适应。过了片刻,前头才慢慢透出几道淡白的光,从板壁缝里斜进来,照着一堆半空的竹匾。竹匾横七竖八摞在墙边,有的边沿已经散了,竹篾翘起,像几把半张的扇子。旁边几包陈枳壳,绵纸裂了,露出黑褐的壳片,有几块散在地上,踩上去是细碎的木质感。
宋晓踩到一块枳壳,脚下咯吱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那片壳拨到墙边。江予已经走到木梯口。那梯子在屋子尽头,极窄,板阶上积着一层薄尘,手扶的边木磨得发亮,沾着几处旧油。宋晓跟过来,见江予站在梯下不动,便先一步跨上去。他一只手抓着边木,另一只手往后伸,朝江予摊开掌心。
“来。”他说。
江予没接。他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宋晓先走。宋晓笑了一声,小声说:“行,你后面跟紧了,这梯子吃不住两个人并着走。”他往上一撑,木梯跟着轻轻一颤,几颗尘粒从板阶缝里掉下来。江予跟在后面,隔了一阶往上走。梯子窄,宋晓的衣摆随着脚步扫下来,有一回擦过江予手背,很轻,像一片湿叶子贴了一下,又飘开。江予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上了二楼,宋晓先走到临街那扇木窗前。窗子合着,窗格上糊的绵纸破了两个小洞,洞里透进两束光,打在地上亮堂堂的。宋晓把插销拔了,往上一推。木窗向外打开,轧出一声老木头的响。晨风一下涌进来,带着街面上青石板蒸起来的潮气、燃了一夜的炭灰味,还有远处滩头吹来的那一丝水腥。宋晓身子探出去一点,又缩回来,背靠着窗框,朝江予看。
“你过来些。”他说,“从这儿看,那几片屋脊都看得见。”
江予站在离窗半步的地方,没再往前。屋外的光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旧木板上。他抬眼,从窗洞望出去。对街是一排半旧的屋脊,瓦片灰青,凹槽里长着几簇野草,高矮不齐。那一小片野草被晨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根却像长在瓦泥里多年了。更远处,早市的挑担已经动起来,有人挑着竹筐从街那头过来。一个妇人蹲在檐下,面前搁一只小篮,篮里码着几把水芹,正一根根择去老叶。天光落在她脚边,又潮又白。
“这些年,就它没变。”宋晓说,声音迎着风,半句被吹散。他指着对街屋脊上那丛草,“打小就在那儿,疏了又长,长了又疏。别家屋顶都新翻过,就这一家没动过。”
江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草确实有年头了,秆子半干半青,风吹过时,发出细而脆的响,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小把秕谷。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宋晓靠回窗框,偏过头来,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江予:
“野禾这名字,是你取的。”
江予的目光仍落在街面。楼下一个挑担的汉子走过,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竹篓,篓里装的是陈艾,艾叶干得发灰,一路走一路落。宋晓见他不出声,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滤出来:
“野。禾。”
念完,他停了一停。风从窗前过来,把江予颈后的碎发吹得一翘。江予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到近处。他看见旧匾的影子,斜斜地映在楼板上。那匾不在二楼,是挂在楼下门额上的,但窗子打开时,可以看见它一角。阳光还没完全照到,只照见匾边一道灰白的木纹,漆面起了几处细小的裂纹,纹路里积着黑灰。一颗铁钉的圆头露出来,锈色深黄,像一枚烙在木头上的旧印。
“等入冬,这块匾该上一遍漆。”他说,声音不高,眼睛仍看着那钉子。
“我陪你。”宋晓说。
江予没回话。他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窗台边,指尖按着一道旧窗木的细纹。风小了些,对街那妇人的择菜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每一次掐断菜根的脆响,都和檐水挂在瓦当上的滴声混在一处。江予的指节在木纹上慢慢收紧,又松开。那扇木窗被风顶了一下,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宋晓伸手把它抵住,没让响。他那只手抵着窗框,指节被风吹得发白,和旧木头的颜色差不多了。
“你上回说,初九。”宋晓没看他,只把脸半朝着街面,“我算着就是今儿。昨天在广源那儿,你应了一声。我怕你半夜又翻账翻过时辰。”
江予说:“记着。”
宋晓笑了一下,从窗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另一面墙。他伸手探进怀里,慢慢取出一叠纸。那纸用一块青灰棉布包着,没打结,只斜折一折。宋晓把棉布掀开,露出一叠裁得齐整的货单。那货单是绵纸的,纸面白中透青,折痕笔挺,看得出是新印出来,边还没起毛。他也没展开,只托在手里,往江予面前递了递。
“万和堂新制的货单,前日总号发下来的。”宋晓说,语气是散的,像说一桩不大要紧的事,“赵掌柜那份也到了,各分号都有一份。”
江予没接。他没有伸手,只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叠货单上扫下去。宋晓的手停在半空,晨光从窗外打上来,把货单浮边照得半透,能看见纸纹里几缕淡青的横筋。那货单上排着好些行字,字小,却清楚。前头两行是万和堂的字号,底下分列着药名、分量、产地、收价。每一味名的右下角,都压着一个小戳,戳色深浅不一。江予看到第二行,写着“当归”二字,旁边是当阳字样。另一行写着“荆芥”,底下是夷陵。那夷陵二字的墨色比旁的字深了一分,像新添上去的。归字下的当阳二字,印得略挤,笔画在纸面上贴着,几乎要叠起来。
江予没再往下看。他把目光移开,落到窗外的野草上。过了两息,又收回来,只在那深色戳印上停了一停,随后将目光转向楼下街面。
“新印的?”他问。
“总号说要各分号对账,怕旧单子上头有涂改,便着人新制。”宋晓道,把手又往前送了半寸,“这批单只是第一拨,先对产地上的数。”
江予听见“对账”两个字,没作声。宋晓见他不接,又补一句:“叫你看看也无妨。你在外面走货,各色单子见的比我多,你替瞧瞧,这式样比旧的可有哪处不合规矩。”
他说着,把货单又往江予袖口处一递。纸张擦过江予手腕,带起一点很轻的簌响。江予仍没接,只往后退了半寸,袖子从货单边上一擦而过。他看见自己袖口沾了半星纸灰,像极细的一粒黑。
“你收着。”江予说。
宋晓顿了顿,没再坚持。他慢慢把货单折好,依着原来的折痕,一折,再一折。折到第三折时,他看了江予一眼,把货单放进自己襟内。那叠纸贴着他的衣襟,微微鼓起一小片。
“我不真给你。”宋晓说,语气还是轻,“就让你过个目。赵掌柜昨儿接了这单子,当着送货的没说话,回去又让人把账本子抱出来对了半宿。我今日还得去他那儿,问他一句对出什么没有。”
江予听他说赵掌柜,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半寸。楼下那挑陈艾的汉子已经折回来了,扁担还在肩上,两只竹篓空了一半,正蹲在巷口系草鞋带。艾草味从楼下升上来,又苦又清,和窗里陈枳壳的气味碰在一起,散不开。江予没应宋晓的话,只问:“总号对账,对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