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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5章 账中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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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仓的入夜是从墙根开始的。白日的热气收进麻包底,天一黑,那些包缝里就往外吐潮气,混着干草和药料陈年的味,贴地铺开。江予把门从里闩上,角灯搁在靠墙的宽板旁。宽板是两块旧仓板拼的,下面垫着三只麻包,一坐上去就往下软。他把早前从陆路夹带出来的生货流水摊在板上。纸页压着油布,油布已经起了黄斑,掀开时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江涛坐在他对面。灯只一盏,光不远,勉强够到两人手边。灯焰被潮气逼得低下去,像一根蜷着的黄舌头。江予把其中几页挑出来,按日子排好,推到江涛跟前。又推过去一支细笔,一块缺角砚,半碗掺了水的墨。

“先对江家公账。”江予说,“对完再抄万和堂的。”

江涛抬眼看他,没动。江予从袖中取出江家公账的几页净单,摊在油布边上。那是上月账房送来的,纸面干净,边角用镇纸压过。江涛接了,就着灯一行行看。看到第三页,他低声说:“父亲下葬那日,江鸣在偏厅同二叔说,江林把东西给了你。二叔不吭声,三叔拍了桌。后来账房把这几页抽走,说奉江鸣的命重核。”

江予没接话。灯苗被两人之间那点气带得一晃,又直起来。江涛又翻一页,指着一处出项说:“这笔义仓银少记了四成。若在族会上翻出来,江鸣会拿这个做文章。”

江予说:“你抄你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先对账。”

江涛不再问。两人把江家公账逐笔核过,差了六处,其中三处是墨浮,两处是裁页重裱,一处是数目改过收笔。江予把这些都记在炭笔削尖的那头。江涛看着,到底没说话。公账对完,江予把万和堂暗账中涉及生货的几页重新排在灯下,又推过去一支细笔,一块缺角砚,半碗掺了水的墨。

“你抄。只抄当阳当归那一部分。”

江涛拿起那支笔,没蘸墨。他先看那几页,又看江予。灯下的脸半明半暗,眉骨投下一道窄窄的影。他说:“抬头怎么写?”

“万和堂当阳当归私单片。”

江涛把笔杆捏紧,指节泛白。他低声说:“抄这个做什么?”

“留作官面证据。你抄的是副本。原件另封着,不在这里。”

“官面上若被宋家人翻出来,我脱不掉干系。”

江予把灯从自己这边移过去,一直移到江涛面前。灯罩子没安,光裸着,一近,江涛眼里就映出两点跳动的黄。江涛又说:“江鸣这些日子在族里放话,说江林离城前把要紧东西留在了你手上。你今夜独独叫我到仓里来,他若得了风声,明日就要在族中当众发难。你想过没有?”

江予没答。他伸手把灯盏朝江涛那边又推近半寸,然后收回手,把江涛方才落在板边的一角纸抹平。他的脸有一半没在暗处,看不清神气。过了几息,他说:“抄。抄时不要省笔。这笔迹留着你的,日后递上册子,官面自有人替你讲明来路。”

江涛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伸进墨里,吸饱了,在碗沿上沥了沥。笔落下去,第一笔有些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他停住,另取一张,重新落笔。这一回,字稳了,一笔不乱。

仓里很静,只听见笔尖擦纸。角灯偶尔爆出一个极轻的响,火一胀,又缩回去。江予在一旁坐着,把江涛抄好的纸接过来,在灯上慢慢烤。墨是新磨的,烤过便不散,乌沉沉的,每行字都像用细刀刻进纸里。

抄到末尾,江涛低声问:“这些当归,不只在万和堂总账上没影,连南街药膳馆和东头新店的账上也没有。你在当阳到底收了多少?”

江予没答。他把几页抄好的纸收拢,压在灯盏底下,只让最后一页的边角露着。又从板角拿起一张江涛先前抄废的,凑到灯苗上。纸先卷一角,再一卷,火像从纸里生出来,亮得很短,眨眼就落在宽板边一只缺口的粗碗里,成了黑屑。

江涛放下笔。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墨,黑了一片,像在谁家的旧印上按过。江予递过去一块湿布,布角滴着两滴水。他说:“擦干净再走。”

江涛接过,先擦指头,再擦掌心。墨色减了,还留着一层淡灰,渗在纹路里。他把布折好,放进自己怀里,站起来。角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只勾出一个半侧的身子。他走到门边,拉闩时停了一停,没回头:“你一个人锁门,夜里有风。”

江予说:“知道。”

江涛开了门,外头没有风,只一片淡青的空中挂着几颗星。他走出去,反手带门,没扣实。江予等他脚步走远,才把灯提起来,走到门口。门轴上的旧油已经磨尽,转时发出一声低哑的、从木头深处挤出来的响。

他探出身,正要下锁。

宋晓站在石阶下。

人是贴着门边那堵旧砖墙站的,一只手抱着两本书,另一只垂在衫侧。那两本书用麻绳扎着,蓝布封皮,墨字新鲜,夜里看过去,那蓝淡得发黑。宋晓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唇抿着,眼睛下边一圈青灰,像是一夜没歇,又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江予把灯搁在石阶上。灯焰被空气一带,跳了跳,石阶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歪。他问:“这么晚来,什么事?”

“价目册午后已托冯掌柜送来,本要冯掌柜带给你,说你要与野禾对照。”宋晓说,“我等到入夜,坐不住,自己来了。”

他说着,把那两本书往前提了提。麻绳勒着蓝布面,在后头打了一个死结,书角整整齐齐,没卷。江予没接。

宋晓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仓门外那条土巷,夜露已经落下来,鞋底踩上去,有些发黏。他在江予跟前停住,抬头看门里。木门半掩,里头的灯在宽板上留着一小片光,照着几张没来得及收的纸。

“这么晚,你在仓里跟谁对账?”

“江涛。”

“我知道。”宋晓说,“他走时我在街角看见了。”

话音顿了一下。他伸手拉住江予右边袖口。指尖不紧,正好掐在袖褶上。那一片布料被握得发热,江予没动。宋晓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江予把灯提起来。灯苗晃了一下,那点黄从宋晓下巴一直照上去,照见一双眼底青灰。宋晓没躲,只把眼睁着,直直看过来,瞳仁里映着一小簇火,亮得过分。江予说:“没有。”

宋晓不松手。手指反而加了两分力,袖褶全团在他掌心里。风从巷口进来,把灯吹得向一侧斜,宋晓耳边几绺碎发也跟着动。江予把身子往灯下侧了侧,挡住那阵风,也把光拦在两人之间。灯照着他的肩,把宋晓半个人笼在影里。

江予说:“回去加件衣裳。”

宋晓仍不松。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停着,像要摸出底下是不是藏了什么。过了片刻,才慢慢放开。他往后退一步,把两本书往前一递,江予仍没接。宋晓不等他接,直接塞进他怀里。那两本书压着江予胸前的外衫,麻绳的结正好硌在锁骨下方。宋晓说:“你说没有,我就信。书放你这里。”

说完,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夜很静,脚步声先是一下一下,后来越来越细,像被巷子两边的墙慢慢吸进去。江予站在阶上没动,灯提在手里。宋晓的影子先是被拉长,拖过半面土墙,再被路过的风一打,淡了。那身影拐过街角,再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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