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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159章 方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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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药师住在城北一条窄巷尽头,院墙不高,青砖缝里钻出几蓬凤尾草,风一过就簌簌地抖。江予到门口时,院门半掩,里头有竹匾翻动的声响。他拎着那包绵纸包,在门槛外站了站,先看见院里铺着三张竹匾,匾上摊着半干不湿的当归段,一段段斜着切下来,切面泛白,边上一圈油黄。陈老药师蹲在匾前,正把一段当归翻过来看,指头陷进药泥里,指甲缝也沾了黑褐。江予没急着进去,只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陈老药师抬脸看他,手里那截当归还没放下,眯了眯眼,说:“二少爷来了。”

江予跨进门,院里一股土腥混着药气,晒了半日的竹匾散着潮热,底下的泥地踩上去有点软。他走到石桌边,把绵纸包搁下,也不坐,只往后退了半步。陈老药师站起来,随手抓过搭在竹匾边上的粗布,把两只手来回擦了几把,那布早成了灰黄色,擦完手上仍带着泥印,他也不碍,走到石桌前,先看看那包,又看看江予。江予说:“方子在这,您先看。”

陈老药师解开绵纸,一层层摊平,露出里头三张纸,上头字小,一格一格抄得齐整,有几处用朱砂圈了,旁边标着“改炙”“去心”“隔水”。他抽了张竹凳坐下,把方子捧到眼前,一页一页往下看。院里极静,只听见隔壁院子的鸡扑了两下翅膀,叫一声,又没了。陈老药师看得慢,看到第二页时,摸出腰上挂着的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再架到鼻梁上。那手上有当归汁子的黄,镜腿压过指节,留下一条淡痕。

江予站在石桌另一侧,不催,也不问。他看陈老药师翻纸的动作,看那张老脸在太阳底下皱得更深,看风把竹匾上的当归段吹得微微翘边。陈老药师看完第三页,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说:“方子是稳的。炙法变了,收汁的工夫也缓了,这药出库,成色会比从前深半色,行市上认不认,得看主顾。”江予说:“先不在行市上放,只走小口。”陈老药师点点头,手指在方子边上一敲,说:“万和堂前日差人来请,我还没应。”

他说这话时,眼睛从方子上抬起来,看了江予一眼。那一眼不尖,也不软,像在称这包绵纸的分量。江予没跟话,只从包袱里又抽出另一张纸,压在方子旁边,说:“不坐堂不挂名。您只帮我看方,看货,不签字号的账。”陈老药师把那张契纸拿起来,就着光看。纸白,字少,墨重。他看了两遍,把纸放回石桌上,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说:“宋家老爷于我有旧。”他顿了一顿,手搭在膝上,说,“可如今老了,坐不动堂。”江予说:“那就不坐堂。”

陈老药师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屋前,从窗台上拿下一只破碗,碗底还有干了的墨渣,又走回石桌,提起笔在契纸末尾签了名。名字不大,最后一竖拖得短,像手腕力气不济。江予看着他写,一直到他搁下笔,才把契纸拿回来,对折,再对折,顺着衣襟塞进怀里。陈老药师把笔搁回窗台,顺手把那块擦手布翻了个面,搭在竹匾边上。他看见江予把包方子的绵纸收起来,说:“这纸还能再包一回。”

江予低头看那纸,边角沾着陈老药师签契时溅的一点药泥,深褐色,按着纸纹晕开。他折了折,放进袖中。陈老药师站在石桌旁,看着他,也不送,只说:“慢走。”江予转身出院门,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陈老药师又蹲回竹匾前,手里拿起一段当归,凑在鼻下闻了闻,再放回原处。院门半掩,凤尾草在墙头摇了摇,把那一角青天割成几道。

万和堂总号账房在二进院西厢,三面墙都是高柜,柜格子里竖着些发黄的签条,几本厚簿横着摞,面上用蓝布裹了,拿薄木片插着标,日子远近不一。宋晓坐在一张黑漆长案后头,案上点了两盏灯,外头天光还亮,灯焰在日头下显得淡,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一偏,他伸过手去挡了一下,又继续看账。面前摊开三本客路底簿,一页页纸边卷了,有些地方用朱笔圈过,有些地方贴着窄窄的纸条,上写“已结”“未清”“转手”字样。宋晓手里一支朱笔,笔尖蘸得半干,在簿子上一处人名边轻轻一点,又划开。

他对面站着个卷柜伙计,十四五岁,生得瘦,穿一件灰蓝短褐,袖口扎得紧,手里捧着一本折子,正一页页念来货、转手、拆账、短约的主顾名号。宋晓不抬头,只偶尔“嗯”一声,手里笔在纸上记着。伙计念到“南街药膳馆后巷郑记”时,宋晓抬头,说:“这名号底下有几笔入银?”伙计翻了翻折子,说:“这个月三笔,最大一笔二百四十两,最小六十两,都是短约,货从东头小铺过来。”宋晓点头,在纸上写个“郑”字,又画一道,说:“还有谁跟他同走一条路?”伙计说:“斜对面周记,还有老城口孙家药行,再有一个姓陶的经纪,常替他们两头搭线。”宋晓把笔搁下,靠进椅背。

过了片刻,他坐直,把三本底簿一本本合拢,只留那页写着南街药膳馆的摊在案头。他问伙计:“这些人收货后从哪出?”伙计说:“大半从南街药膳馆过手,有挂账的,有现银的。另有一批货没入馆,直接由偏线放给东头小铺,结银也不走馆里的账。”宋晓没说话,拿朱笔在“南街药膳馆”下方一划,那一划不深,像是把这条线从一堆人名里择出来。他又在那几个名号之间画了四道,连成一个半圆,最后在“南街药膳馆”底下添了四个小字:比别路都厚。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朱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才说:“这条线,是野禾在府城最厚的一路,大半走量,小半走价,两头都吃现银。动这里,野禾才疼。”他顿了一下,说,“去约那几户。”伙计应了声,问:“约到哪?”宋晓说:“先别声张,约到城西茶楼雅间,午后。”

他说完,又让伙计把账房先生叫来。账房先生进来,躬了躬身,宋晓把刚记的那张纸推过去,说:“照这个抄一份净单,别用总号的纸,也别落款。”账房先生接了,低头看那纸上一排人名、几笔数目,又问:“少东家,这上头的人,是不是都跟野禾有撕扯?”宋晓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说:“不是撕扯,是通着同一根钱线子。”账房先生不再问,拿了纸到侧边案上去抄。宋晓站起来,走到高柜前,抽出一册万和堂码头堆栈底簿,翻开几页,拿手点着那些空格,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名单。他的影子落在高柜上,半明半暗,像被那条朱线压着。

城西茶楼临街,二楼雅间用一道布帘隔着,三面窗开得不大,街声从底下漫上来,混着茶炉子咕嘟咕嘟的响。宋晓到得早,亲手把四张茶盏摆开,又让伙计把炉上的铜壶提开些,别叫水汽太冲。他今日穿得齐整,外头一件青灰直裰,袖口翻着一道暗云纹,头发束得干净,瞧着比往常老成了两分。靠窗的位置留给了客商,他自己坐在面街那侧,正好能看见楼下来人。

三户药商前后脚到。打头的是孙家药行的孙掌柜,四十来岁,宽脸,走路带风;后面跟着周记的周老板,矮小,进雅间先笑一声;最后是郑记的郑四,年纪最轻,进来时还在用袖口擦汗。宋晓起身,挨个请坐,又问路上好不好走。伙计进来续茶,宋晓亲手接过壶,给三人斟上,第一杯递给周老板,第二杯给孙掌柜,第三杯给郑四,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杯。他这一递,不轻不重,礼数却不缺。

茶斟满,宋晓先聊了几句别的:说最近码头上水大,船进埠得再靠东半里,又说临江脚行那边添了几个新脚夫,工价还算稳。三人都应着,话头慢慢绕到正题。宋晓这才说:“宋家码头下月解出一批空位,几间靠沿的堆栈,总号打算拿出来给人周转。”他顿了顿,端着茶盏没喝,说,“栈费先免一程,回头再议。”孙掌柜先抬头,看了看另两户。郑四低声说:“野禾这一向给的价,是不算高。”宋晓笑了笑,说:“万和堂底价比野禾再低半成。”他把茶盏放下,那一声脆响轻得像在茶水上弹了一下。周老板问:“货呢?怎么走?”宋晓说:“码头免栈费,走货时先上你们的货。”

他说完,示意门外伙计把契纸草样递过来。伙计进来,一人面前放一份,纸是新裁的,字抄得密,数目一项空着。宋晓说:“看清楚了再回。”三人各拿一份,有的先看价,有的先看日子,有的只盯着“码头”“免栈”几处。郑四看了一会儿,问:“少东家,野禾跟南街药膳馆的银流水通着,这一抽,南街能顶多长时间?”宋晓闻言,像是早料到有这一问,也不看郑四,只端起茶盏,先吹了吹茶沫,说:“顶不顶得住,不在我,在你们的船赶不赶得及来码头靠。”

他说得轻,像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孙掌柜没说话,把契纸折了折,塞进怀里。周老板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抹了一下。郑四看看左右,又低头去看契纸上空着的那一行。宋晓没催,只让伙计给各人再添半盏茶。水汽浮起来,窗外街声忽高忽低,茶炉子咕噜噜滚着,谁都没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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