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开放了几份摘要。
【对象称谓沿革:深层回应体、Ω海、镜面聚合物、第三接触面、无声同构区。】
【研究史注记:第七委员会建议废除“意识”“意图”“敌意”“善意”等词汇,因其在实验描述中引入过量人格化偏差。第九委员会反对,认为完全排除人格词汇将导致观测者误以为对象属于自然现象。第十二委员会中止争论,因委员会成员在三次交叉刺激实验后均出现非共享性访客幻觉。】
【通用结论:对象持续回应。】
【争议结论:对象是否理解回应,未知。】
【禁止结论:对象试图交流。】
伊莱娜读完这几行,感到一种熟悉的不适。恐惧需要有明确对象。眼前这些文字不允许她建立明确对象。它只承认某种东西存在,承认人类曾经围着它建立过语言、会议、学派、禁止词和委员会,然后又承认这些语言大多失败。
她继续打开一篇旧论文摘要。
《深层回应体在非语言刺激条件下的准认知表现》,作者栏被涂黑。摘要保留了前半段:
“过去一百四十六年中,围绕对象的研究始终受制于同一个问题:人类只能用人类可理解的形式记录回应。因此,任何回应一旦进入记录,便已被污染。我们不知道对象是否制造了图像,或只是使我们只能以图像理解它;不知道对象是否复现了声音,或只是迫使听觉皮层寻找声音;不知道对象是否送回亡者,或只是让生者无法继续拒绝亡者。”
后半段被系统标注为损坏。
下一篇论文标题更短:《论“访客”一词的灾难性误导》。
她没有打开,屏幕下方突然弹出一条低优先级维护提示。
【外层破损舱压力下降。】
【预计四分钟后影响医疗环B段。】
【当前可执行人员:伊莱娜。】
她站在终端前,仍赤着脚,身上只有医疗舱提供的白色单衣。她不知道外层破损舱在哪里,不知道应急服存放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系统视作可执行人员。
走廊另一端传来机械隔门缓慢降下的声音。
第一道门落下。
第二道门落下。
第三道门卡住,发出连续报警。
伊莱娜抬头看向通道尽头。红色警示灯开始轮流亮起,把墙面上的水渍照成一片断续的暗影。她的手指还停在终端边缘。屏幕把她的脸映出来:苍白、陌生、没有表情。
她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却清楚听见了某个声音。
那声音从通道广播里传来,也像从她耳后很近的位置传来。年轻,利落,没有安慰意图。
“往左。第三个柜子,拿磁扣靴和应急外套。”
伊莱娜没有动。
声音停了半秒。
“你还有三分四十二秒。”
她转头。
走廊左侧确实有一排应急柜。第三个柜门半开,里面挂着灰色外套,底部固定着一双磁扣靴。她走过去,拉开柜门。动作很快,快得不像第一次执行。磁扣靴尺码适合她,应急外套内袋里还有一枚权限片,边缘磨损严重。
她穿好装备,抬头看向广播口。
“你是谁?”
通道里只有报警声。
她以为那个女孩不会回答。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塔莉娅。”
伊莱娜等了两秒。
“你是船员?”
塔莉娅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不是做身份访谈的时候。前面那道门卡住了。你得手动关它。”
伊莱娜沿着通道跑过去。磁扣靴吸附地板时发出短促的金属声。她经过那张纸质记录单,余光再次扫到最后一行。
如果对象继续回应,不要再使用人名作为刺激源。
她没有停下。
那道隔门卡在三分之一的位置,门缝后方能听见气流尖锐地泄出。门边手动轮盘被一根变形支架挡住。伊莱娜试图扳动支架,没能成功。
“下面有锁销。”塔莉娅说。
伊莱娜蹲下去,摸到一枚保险销。它卡得很紧,边缘割破了她的指腹。血落在地板上,被低压气流拖成一条细线。
“拔出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习惯假装自己知道。”
伊莱娜拔出锁销,支架弹开,手动轮盘恢复自由。她用力转动轮盘。隔门一点点下沉,气流声逐渐变小。最后一段卡得很死,她几乎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才听见锁闭装置咔哒一声。
警报降级,红灯切换为黄色。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呼吸很乱,指尖还在出血。广播里没有掌声,也没有庆祝。塔莉娅只说:
“还行。至少你没在第一道门前非要读完那篇论文。”
伊莱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通道顶部的广播口。
“塔莉娅,”她问,“我以前认识你吗?”
这次沉默持续得稍久。
在那几秒里,伊莱娜听见远处饮水机又开始漏水。清洁机器人重新启动,围着那片永远处理不干净的水渍转动。奥德赛号继续返航,穿过人类星图早已更新过无数次的深空。
塔莉娅回答:“你现在认识我了。”
这句话无法证明任何事。
它只是一个足够使用的临时答案,医疗舱里显示正常的氧分压,仍在运行的清洁机器人,一艘失联两千年的船给出的返航指令。
伊莱娜撑着墙站起来。
走廊终端仍亮着。关于对象的隔离档案停在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在故障闪烁中反复出现。
【对象持续回应。】
【理解状态未知。】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关闭屏幕。
然后她转身,朝低温维生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