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和珅只觉一阵眩晕,逼人卖女,他下辈子也想不出这样下作的事,如此莫须有的罪名,他们竟敢?心里一阵沉一阵暗,而他仍挺直了背,一字一顿道:“弟子不知道师傅是从哪里听到了这些传言,但弟子还是要分辩,绝无此事。”
“你还不承认?好,我教你们的,你也就学会了一句,不撞南墙不回头——”吴省钦话都不想多说,直接向门外道:“把那女子带进来,让他自己看看,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众学子皆骚动起来,早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纷纷溜到了前排想看个清楚,就见两个官学下人扶着个女孩子进来,却是披散着头发,一身缟素,哭得两眼通红,一见吴省钦就直接跪倒在面前,抖抖索索递上一张纸,上面赫然是卖身画押的字样。哭道:“民女实不知竟要被人逼卖,知道和大爷是咸安宫的学生,只能告到这里来,夫子要为民女做主啊!”
“……二丫?”和珅此时再冷静,也禁不住在看清这女子面貌后惊呼出声,他忽地咬住唇——吴二丫?怎么会!分明自己那日出手救他们父女于危难之中,没有自己,他们哪里来得银子还赌债,她又怎能,不顾礼义廉耻不辨黑白真假,跑来这里肆意啼哭?
印象中那一日她最后梨花带雨娇娇怯怯看自己的样子忽然模糊了,和珅看着她呈上那纸卖身契,看着吴省钦验核笔迹,看额尔赫一众人指指点点丑恶面目——这些似乎都很近,又都很远。吴省钦看着他面色一转而雪白,神情恍惚,心下愈发确实了此事。他弟弟吴省兰平时甚爱重这学生,说少有鸿鹄之志,自己虽不特别看重,但总还过得去。再想不到这“鸿鹄之志”,竟就是好赌成性,乃至贩卖人口!看他眉目如斯端华秀致,竟不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闭了眼,长出一口气,道:“和珅,人证物证俱在,不由得人不信。多余的话老夫不想多说了,要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明白!”
说罢竟怒然拂袖而去。众人皆被师傅这一发作吓得呆在原地,好半天反应过来,却是“轰”地一声直接炸开了锅!所有的言语目光——怀疑的,冷笑的,嘲讽的,纷纷都往和珅身上射来。而他竟只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看着随吴省钦出去的额尔赫和吴二丫的身影,转过身,一步步挪回自己的位子。瑶光看着他惨淡面色,本要上前,又知他平素心性高傲要强,断然不肯在这时要人同情,因此只得站住脚,和旁人一起看他无声收拾自己的东西,竟不曾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一人出了学堂,独自离开。
和珅已打定了主意退学。今次吴省钦这一场震怒,几乎瞬间长脚了也似传遍了咸安宫。和琳在听到时简直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当下腾地起身就要去找师傅说个清楚,却在临出门时被和珅厉声喝止:“你站住!还嫌闹得不够大吗?”
“哥!”和琳忍不住吼了出来。他不明白,那是怎样的侮辱诽谤,如今要强加在他大哥身上,走鸡斗狗不务正业好赌成性逼卖民女,桩桩件件的骂名,都要由和珅一个人承担下来,而他其年不过十四岁!他的哥哥是何等样人,他怎么会,怎么能甘心?
“不用说了。”和珅冷冷地道,“我现在这下场,是我自找,和旁人无关。只是从今以后,再休想有一件事,能让我落到如此境地。”
和琳不由愣住,他的兄长从未如此刻一样阴沉,一番风波,竟让他像瞬间长大了好几岁。和珅只当看不见在门外踟蹰的瑶光,招呼和琳到面前来,整整他的领子,目光忽地一柔:“以后我不在,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哥……”和琳眼圈儿一红,一把抱住他,闷闷的哭腔从和珅怀里传来,“这一退学,家里又那个样,你能上哪儿。像八旗那些不长进的老少爷们儿,你能甘心吗?”
和珅并不言语,只是无声地拍了拍弟弟。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漫天漫地的雪已经不知何时飘落了下来,比上次草原见到的更大,也更凛冽。雪色映容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异常冰冷。有朝一日,我总要清算今日这笔账,让你们知道,你们做错了事,冤枉错了人……所有的羞辱诽谤,我都要一一还回来。
决饶不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