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齐动。
蹄声如雷,陡然炸响在寂静的荒原上。
匈奴哨兵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谢昭冲在最前,弓已换成了刀。她纵马跃过拒马,刀光一闪,劈开了挡路的第一个敌兵。
“放火!”
她一声令下,上百支火箭同时腾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如雨点般落入敌营。
干草、帐篷、粮草垛,见火便着。
火势借着夜风,眨眼间便蹿了起来,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
匈奴营中大乱。
被惊醒的匈奴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连鞋都没穿,慌不择路地乱窜。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到处都是喊声、马嘶声、金铁交击声。
谢昭纵马在火海中穿行。
她年纪小,身子轻,马术却极好。马儿与她心意相通,二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抬手间,映出寒芒,红花飞溅。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来,她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那敌兵失了兵器,被她纵马撞翻在地。
“莫恋战!”
她高声喝道:“火起便走!”
众骑应诺,且战且退。
便在此时,营寨深处忽然涌出一股人马。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柄大斧,吼声如雷。
这是匈奴人的一个千夫长,被惊醒了,带着亲兵杀将出来。
谢昭眼疾手快,搭箭便射。那箭擦着千夫长的面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帐篷柱上,嗡的一声。
千夫长大怒,拍马追来。
谢昭不与他缠斗,掉转马头便走。她的马快,那千夫长的马也不慢,紧追不舍。
两骑一前一后,冲出火海,冲入荒原。
追出百余步,谢昭忽然勒马回身,张弓搭箭。
这一箭,她屏息凝神,箭尖在夜色中寻到了那个庞大的身影。
松手。
箭离弦而去,直取咽喉。
千夫长却是灵活,只叫谢昭堪堪射去了他一只眼珠子。他庞大的身躯因着躲避箭矢,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栽倒,滚落在荒草之中。
谢昭看也不看,拨马便走。
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等她率众退回小路时,身后的敌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嘈杂渐次远了。
晨光微熹时,谢昭带着百二十骑回到了大营。
一百二十骑,回来一百一十七骑,折了三人。
谢昭在营门口下马,抬眼望去,谢肃正站在中军帐前,负手而立。
天边泛着青白色,晨曦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惯常沉肃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谢昭走到父亲面前,抱拳,单膝跪了下去。
“女儿幸不辱命。”
谢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她满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肩头一道伤口,是被流矢擦伤的,衣料破了,翻着暗红的皮肉。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丝毫痛楚之色。
谢肃没有扶她。
良久,他淡淡道:“折了三个。”
“是。”
“可知错?”
“知。”谢昭道:“女儿追敌时太过深入,若那千夫长有伏兵接应,女儿回不来。”
谢肃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起来吧。”
谢昭站起身。
谢肃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大帐。
昨夜大梁百骑夜袭敌营,火烧连营,斩首数百,全身而退。
而领兵的,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
双羊是在马厩里听说这件事的。
天还没大亮,她正给马刷毛。几个喂马的兵丁蹲在草料堆旁,眉飞色舞地说着昨夜的大胜。
“你是没瞧见,小将军才十三岁,愣是带着一百人把匈奴人的营寨给端了!那火啊,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可不是,听说那右贤王的八千援军,还没到就折了锐气。”
“虎父无犬女啊!”
双羊刷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中军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雾里,依稀能看见那顶大帐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马,一下,一下,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她要活下去。
她也要变得有用。
只有变得有用,她才能站到那个人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