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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郎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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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高大,城楼上插着大梁的旗帜。旗子在风沙里猎猎作响,鼓满了风,卷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谢昭感到有人在碰她的脸,猛地回过神来。

阿霁海蹲在她面前,手指还停在她眼角边上。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像滴了一滴凉水。

“你哭了。”

谢昭伸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水渍,愣了一愣,随即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做了个梦。”她垂着眼道。

“梦见什么了?”

“一只鹰。”谢昭抬起眼来看他,眸子里被泪光濯得清凌凌的,“它从天上掉下来,我没有接住。”

阿霁海把擦眼泪的袖子替她又擦了擦眼尾,动作很轻。他放下袖子望着她,眼波若初雪消融后拂过水面的第一缕春风。

“梦而已。”他道:“醒来了便不在了。”

谢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深红的痂,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它从我手里飞走的时候,我明明放它走了。可它又掉下来了。”她顿了顿,“好像是我没有接住,它才死的。”

阿霁海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她摊开的掌心轻轻合拢,覆在自己掌心里。

“那便不是你放它走的。”他道:“是它自己选的。”

谢昭抬头看他。

“你放它走,是它的福气。它掉下来,是它自己的命。”

少年眼眸透澈似汪汪山泉,出他之口,皆自他之心。

云团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仰着脸看他们,尾巴左右扫了一圈又一圈。谢昭低头看它,它也看谢昭,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什么时候开饭”。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云团,弯起眼睫,“我去把饭热一热。”

他起身往灶房去了。谢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掌心那道深红的痂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阿霁海指尖的凉意,和梦里鹰羽擦过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握紧又松开,来来回回攥了三五次,这才抬起头来。

夜里,阿霁海坐在榻边。

他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轮圆月的光。小鹅从他袖中探出头来,沿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盘在他膝上,把头搁在他掌心。

月光把小鹅的鳞片照得发亮,银环一道一道的,像是新打的银镯子。尾尖那一截雪白,在月色里尤其显眼。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条银蛇,指尖在它头顶轻轻蹭了蹭,小鹅便仰起头,两点殷红幽幽地亮着。

“再过几日秋猎便要回朗洞寨。阿奶会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我怎么答?”

“若是我同她说实话——”

他没有说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银耳坠从耳后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仿佛是只说给自己听,“小鹅,你说我该不该再做点旁的什么?”

话落进夜色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小鹅盘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也不知听没听懂。

许久,他才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望着窗外那轮圆月。

“明日……也不知那壶茶,还要不要备着。”

小鹅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他把银蛇拢回掌中,指腹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到雪白的尾尖,一下,又一下。

月光澹澹,照见痴人,和人心中那点说不出的暗昧。

阿霁海侧躺在榻上,没有睡着,只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是土布缝的,她那条也是,两条被子叠在一处洗,晾在一处晒太阳,闻起来是一样的皂角气。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那只鹰是什么?是她记忆里的哪个人、哪段事?是什么值得她在梦里扑到崖边去接,接不住便掉眼泪?

他开始了胡思乱想,杂念纷纷,怎么也按不下去,叫他心头发紧。

她念的、想的,怕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不曾听说的人,一个只活在她那早已遗失的记忆里的人。而那样一个人,却叫她念念不忘。

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论是在他的臂弯里,在他的榻上,在他咬下牙印的肌肤之下,那个人还是能越过她记忆的高墙。

那人生得什么模样?可也会这般温声软语地哄她?

阿霁海把手背盖在眼睛上。

又想,那人见她伤了,可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可也同他一般,恨不得替她受着?

他忽然生出一股怨来。

怨什么呢?怨她为什么不能安安心心地喝下那杯花茶,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听他唱苗歌,吃他做的菌子饭,穿他缝的衣裳,和他一起养云团,在廊下下六博,让他输五局再笑着捞走他最后一条鱼。这些难道不够吗?这些难道填不满她心里那个窟窿吗?

还是说,他给的东西,从来就不够。

他不求她成为他的人,他只求她留在这里。可留在这里,她便不再是她了吗?她是他从水边捡回来的人,可他捡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愿意为他留下的人,还是一副暂时搁浅的鹰的躯壳?

他想留住她,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留住她。用蛊,用花茶,用他缝的衣裳、煮的汤、熬的药。

他每天都在往她身上绑线,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可她躺在网里还在看天,他绑得越紧,她便飞得更远。

怨着怨着,又成了妒。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山的人,以为自己是梦里那个人的模样。

可他不是。

她的世界比他大,去过的地方比他多,认识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算什么?恐胜在新鲜罢了。

她是要走的,他第一日便知道,见到她的那一眼,他觉得她属于他。可她属于所有她飞过的地方。

她若是问起,他怎么答?说是我怕你走,怕你想起从前便不要我了,怕你飞走便不回来了,怕我睡一觉醒来,只看到你在人群里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会原谅他吗?她会像哄云团那样揉揉他的头发说没事的我不走?还是会后退一步,用那双澄若明镜的眼眸望着他,照的他无处遁形?

他怕她知道,怕她不知道。亦是怕她知道了却什么也不说,只等他先开口。

月光移到了竹墙另一侧,把她那间屋子的窗棂投在墙上。他看着那道窗棂的影,想起她今日午后坐在廊下望着天。

他从灶房出来时她正仰着头,风把发丝吹起来扫过她的脸颊,她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

她分明近在咫尺,那一瞬他却觉得离她好远。

他把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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