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假思索地道:“建和三十二年春,您随骠骑将军征讨漠北胡人残部,属下原是胡人部落中人,您救于属下的性命,让属下得以离开那里。一年后属下寻到了您跟前,此后便一直在您麾下效力。”
谢昭沉默地听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打过胡人,心里疑窦已然翻涌了几番。
“我既随军征讨胡人,那你这个胡人又怎会是我的下属?”
摇光不掩心中激荡,扬声道:“您曾说过,落在汉庭的种子,那便是汉庭的花朵。”
谢昭又问,“你既是我的属下,方才为何不大大方方来见我?偷钱袋又算哪一出?”
摇光低着头,“此处人士非我同类,贸然与您相见恐生变故。自您失踪之后,属下一直在找您。这几日才找到此处,可您身边总有旁人,且……”
摇光抬眼望她,那双碧眸里头似是落了灰,忽然朝谢昭磕头,额头抵着地上的尘土,“属下斗胆,请主子许属下一问——”
“您是不是全然不记得了?”
寂静便在刹那封住四方,两个人的呼吸都被吊起来晃荡。
谢昭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继续道:“我可有给你留下过凭证一类?”
摇光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双手奉上,恭敬道:“木牌为铁桦树所制,阳面刻样,阴面刻字。”
谢昭不出声,半晌,她才接过。
刻字为“摇光”,与这个胡人女子自报的姓名一致。另一面刻的是雁衔枝纹。
谢昭细细打量着这块木牌,不错过任何一处。又将雁纹那面对着光看,终于发现不对。
她的注意全然在木牌的四道深色细纹上了,其中三道叠在一起,便是雁衔的枝,另外一道自底破空而出。
正要再分辨时候,她瞧见了自己掌心,将手腕一歪,掌心便是横对着自己。
深色细纹与掌纹对上,竟是分毫不差。
谢昭心中惊诧,眼皮跳个不停,“你方才说我是什么侯?”
“明安侯。”
谢昭暗暗咋舌,“你在我身边任何职?”
“属下是您的鸢使。您另有蛾使、雁使,皆属翼卫。”
谢昭听罢,眉毛一挑,“翼卫?”
摇光将自己所知一股脑说了出来,“是,三使各司其职,鸢使八人。至于蛾使、雁使,属下知晓不多。只知蛾使十三人,雁使十二人。”
谢昭胸腔里那颗心都跳快了,看向摇光,语气仍是淡淡的,“有这般兵力,听起来可不像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
摇光跪在地上,抬眼望她,碧色的眸子情绪幽微,语气依旧平稳,“属下从始至终只效忠于您。”
这话听在谢昭耳中,分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又一个圈套。
每一句答话都齐全,可就因为太齐全了,她才不敢信。
她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便没有判断真假的依凭。
“你武功如何?”
摇光不知谢昭何故这般问,老实答道:“尚可,鸢使第三。”
谢昭收了匕首,扣着她手腕,搭在脉上又问,“你今日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属下不敢欺瞒主子。”
面对武功好的人,哪怕脉搏无异也不能说明什么。
眼前这人可以是忠心耿耿寻她千里的属下,也可以是旁人安插的一枚棋子。
想到此处,她心头一凛。
谢昭后退一步,半只脚已然迈出门框。
那道从破瓦缝漏下的光随着日头落在摇光脸上,照出碧色里头的固执。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头金发在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主子行事惯常先用三分,后尽七分。若无主子示意,属下找到您的事必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谢昭沉吟良久,“你说的事,我会细细斟酌。”
摇光低着头,已将幞头重新裹上,把金发遮得严严实实。
“属下明白。”
谢昭没有再多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