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团在她肩上趴得不太稳,爪子一滑差点滚下去。
她伸手去捞,阿霁海也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指在幼豹肚皮底下碰到了一起。
谢昭飞快地把手抽回来,把云团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头顶。
阿霁海的手停在空中一瞬,收了回去,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蹭了一下。
谢昭抱着云团走在前面,阿霁海落后她半步跟在后面,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云团在谢昭怀里睡了一路,到后来干脆把脸埋进她的肘弯里,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可这时,山风忽然大了起来,竹棚上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响,几个摊主抬头看了看天,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货物。
谢昭抬起头,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厚厚的乌云,云层又低又沉,压得远处的山脊都矮了一截。
“要下雨了。”阿霁海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乌睫轻翕,“院子离得不远,跑回去还来得及。”
话音还没落地,雨便砸了下来。
第一滴落在谢昭额头上,冰凉得她打了个激灵,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哗哗地往地上泼。
青石板路面眨眼间便湿透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阿霁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巷子里跑。
谢昭怀里抱着云团,阿霁海跑在她前头,衣摆在雨中扬起又落下。
雨把银铃声都泡得闷闷的,隔着雨幕传过来。
云团被雨浇醒了,从谢昭怀里探出脑袋,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
谢昭把它往怀里又塞了塞,弯着腰护着它跑。
阿霁海回过头来,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将那双眸子濯得清凌凌的,他松开了谢昭的手腕,解下自己外头的靛蓝短衫往她头上一罩。
“你——”
“跑快些!”
少年孜孜含笑,雨珠沿着他鼻梁往下滑,挂在鼻尖上欲坠不坠。银项圈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转身又跑了起来。
谢昭顶着的短衫吸了雨水,贴在她的肩背上,倒是替她挡住了最冷的那一下。
阿霁海推开院门的时候,两人都淋得透了,发丝贴在颊边,衣摆不住地往下滴水。
云团在谢昭怀里抖成球,她一步跨进廊下,先把云团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竹榻上。幼豹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圆滚滚的身子一下子瘪了下去,瞧着可怜极了。
她将干布巾兜头往云团身上一罩,便上手搓揉起来。那手法么,说不上粗鲁,总归比拔鸡毛要文雅些。
布巾来回蹭着湿毛,蹭得云团在竹榻上滚来滚去,四爪朝天胡乱扑腾,尾巴被她捋得炸了毛。
阿霁海站在廊下拧自己衣摆上的水,拧了一会儿,抬眼看见谢昭给云团擦毛的架势,哑然一笑。
“阿妹。”
“嗯?”
“你这样擦,它的毛被一团巴,成结了。”
谢昭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头看了看布巾底下那只被自己搓得七荤八素的幼豹。
云团从布巾边缘钻出半个脑袋,绿幽幽的眼里头写满了生无可恋。
她把布巾搁下,不说话了。
阿霁海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从她头顶上方伸出手去,拿起那块布巾重新展开覆在云团身上。
手掌扶着布巾,沿着毛的生长方向慢慢往下顺,从头顶到脊背再到尾巴根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顺着毛擦才不会打结。”他低头看云团,杏眼弯弯的,“小家伙毛还嫩,经不起你那般搓。”
谢昭靠坐在竹榻边上看他给云团顺毛,少年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泛着一点粉。
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在云团浅金色的皮毛间穿行,像是在拨弄一匹看不见的丝绸。
云团被他顺得舒服了,喉咙里又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翘起来懒洋洋地摇了摇。
给云团擦完了毛,阿霁海从墙角拿了两块干布巾,一块丢在谢昭头顶上,一块搭在自己肩上。
“轮到你了。”他说。
谢昭把蒙在脸上的布巾扯下来,正要往头上擦,手腕便被阿霁海捉住了。
“别动。”
他微微弯着腰,把布巾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展开,对折了一下,覆在她头发上。
手指便隔着布巾贴上了她的发顶,先从发根开始,拭巾裹住一小缕头发,轻轻地往下压。
阿霁海擦头发的力道比谢昭给云团擦毛时轻了不知多少倍,她的头发湿透了之后像一匹墨色缎子披在背上。
阿霁海把她头发分开,只一缕一缕地用布巾包着吸水。
“阿妹。”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头发很软。”
“是吗。”
“嗯。”
谢昭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的触感,动作很轻缓。
鼻尖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苦香,这气味被雨水冲淡了,又混了一股清气。
她的心跳又乱了,盖过了雨声和云团偶尔的呼噜声。
他把她的头发里里外外都吸得不再滴水了,才把布巾搁下,绕到她面前来。
“好了。”
谢昭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淌水,水珠子穿过眉睫滚下去,沿着他鼻梁的弧线往唇上滑落。
那一对弯弯的杏眼此刻却湿漉漉的,像雨洗过后的山间清溪。
眼睫上还沾着细密的水雾,每一次眨眼都将那两片水雾轻轻震颤,将话揉碎了漾在里头。
他便这么望着她,不言不动,只余一室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