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叔负责治伤,几个阿妈负责收拾坝子上的残局,青壮们分作两班交替看管俘虏与守寨。
“今日本寨有一桩事要论。”黎姜忽然顿了顿,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妹霞,阿榜,你们站到前面来。”
妹霞从人群里站出来,拉了谢昭一把。谢昭站过去,两个人的衣裳都沾了泥尘,头发都有些散乱。
妹霞把今早马匪来袭时阿霁海不在寨中、她带阿榜去竹林躲避、半道遇袭阿榜徒手接箭的事用苗话说了一遍。
她口齿清晰,说到谢昭接箭夺马上梁的身手时,身边几个阿姐随着她的讲述连连低呼。
“阿榜接住了一根箭,又用刀背把三个马匪打下马去。她一个人打倒了三个马匪。”
妹霞望向坐在坝子边的那个被阿榜救下的阿妈,“她还救了一个阿妈。若不是阿榜在,阿妈今天便没了。”
那个阿妈站起身来,捂着肩上的伤处朝谢昭深深鞠了一躬。
谢昭听得半懂,但从周遭所有人的神情和妹霞郑重的语气里,她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算是被寨中人认可了。
黎姜走到谢昭面前,老人抬起手摸了摸谢昭的发顶,沙哑的嗓音像是覆了一层炭火灰,说的是谢昭不懂的苗语部分,“乌拜江给让戎勾安巴蒙 耶。”
“今天当着寨子所有人的面,山神在上,翁摆在旁。”
黎姜举起了手中的木杖,那根黑漆漆的木杖在阳光下泛着沉默的光泽,“阿榜亲手打了马匪,救了寨子里的人,往后她便是寨子的人了。寨子里的人以诚心对她,正如她以胆魄护寨。”
黎姜说一句,寨中的人便应一句。
先应的是那些青壮的汉子,声如铜鼓沉沉的轰响,然后是阿妈阿姐们银铃轻颤,最后就连簌簌竹叶也在摆。
谢昭低下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阿霁海在人群最前面盘腿坐在石墩上,微微仰着头看她。看她站在寨主面前被寨中所有人当作寨中人,她的手被纳叔托起来在指节上系一根打了七个结的红绳。
那红绳是用山里的茜草染的,七个结是寨中对人的祝福。
系上红绳便是一份约定,从今往后不论去到何处,这人便是寨子的人了。
纳叔道,“娃儿,往后山神认得你的心跳,铜鼓也会为你擂。”
谢昭弯下腰,用寨中的方式双手接过绳结放在自己心口上。阿霁海的嘴角便翘起来,他没笑出声,可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是满满当当的欢喜。
晚间,坝子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篝火烧起来,把竹林边缘照得白亮。
马匪被锁进寨子东边放农具的一个石窖里,由寨中阿哥轮流看守。
寨中受伤的阿哥们被纳叔用捣碎的阿鲁嘎敷了伤口,纳叔又给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马匪清创续骨敷上了麻拐藤药膏。
谢昭坐在吊脚楼的廊下,阿霁海坐在她旁边,帮她把一小片衣袍的破口缝起来。
他是拿惯了捣药杵的人,捏针却不输寨子里的阿姐们。
针脚又密又匀,从布面底下匀亭地穿过去,拉出来干净利落。
“阿妹。”
“嗯。”
“你今天一个人打倒了三个马匪。”
“嗯。”
“你从前是不是很厉害?”
“我不知道。”
谢昭垂着眼睫,心中思绪翻飞。
她好像有些忆起关于大梁汉人女子的事,边关、镖局的女儿们被鼓励习武,她的来处会是那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霁海凑过来看她,歪着头,“不过没有关系。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都是寨子里的人了,你是我的阿妹。”
月牙悬在天上静静听着他话语中如往常那般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