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透浅白,游邵就唤来院中伺候的丫鬟:“素馨,今日我要出府归家,给我收拾体面些。”
他现在是公府的人,出去自然代表的是公府的面子,平日素净是为了装装可怜,出府定要盛装些,让其他人看看他在府里过的好日子。
素馨应声,端着托盘上前打理发髻,取一支淡粉蜜蜡小簪束起大半乌发,余下几缕软发顺着鬓角自然垂落,青丝润泽,衬得脖颈愈发细腻纤长。
身上选了石青交领中衣,外罩一件青粉暗细纹薄纱褙子,下身着月青软绸长裤,配色青粉相衬,素雅柔和。
他本就身形单薄瘦削,肩窄腰细,病气缠体,宽袖垂落时衬得四肢愈发纤细,对镜屹立,宛如池中含苞的粉白荷花。
素馨沾了粉要往游邵脸上擦,游邵拧眉:“会不会太艳。”
素馨一脸忧色答道:“公子久病未愈,唇色有些苍白,还是擦些粉更显气色。”
游邵看镜中自己,真是白如A4打印纸,失眠好几日,眼下还透着血管的青,整张脸也就剩那双眸子还算神采奕奕。
妥协,选了最淡的脂粉,素馨取了胭脂点涂在唇间,瞬间整张面若凝脂的脸如水芙蓉展瓣,病态的苍白里晕开一点浅淡粉润的气色。
穿戴完毕,游邵抬手理了理粉边衣襟,对着铜镜粗略打量一眼,点点头,看着是像人了些。
转身去取惦记了几天的篆文古籍,准备带回家找外援求助,最好能直接给他写一篇读后感,让他可以应付几日。
刚出院门,侍卫便跨步上前拦阻,神色恪守规矩:“游公子,府中典藏文书,按例不许私自带出府。”
游邵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侍卫。
他懂了,这海定公的藏书阁就是古代版图书馆,孤本藏书一律不外借。
也好,也省得他带这么重的书了,只是学习篆文得快马加鞭提上日程。
乖乖折返把古籍放回原处,转头径直去往府中账房。
整整齐齐十八两白银摆在案上,游邵捏了捏冰凉的银面,沉甸甸的,真好。
果然钱不管在什么时代都能让人心情愉悦。
贴身收好,带着两名护卫、一名随行侍从踏出国公府朱漆大门。
一出门,游邵觉得自己身上病气都被吹走了几分,肩膀和膝盖都舒展些。
盛夏日头高悬,滚烫日光落了满身。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分立身侧,侍从垂手紧随在后,街上往来路人目光若有若无频频扫来。
游邵:……
是自己打扮得太过了吗?怎么都在看他,他要社恐了啊!
话说,为什么他没有马车,是他身份不配吗?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游邵面上绷着沉稳从容的神色,缓步沿街前行,牙咬紧了。
路人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中,零碎字眼落在耳畔,“侧室”“入府侍主”之类的话钻入耳朵。
游邵一律过滤为对自己的艳羡。
呵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有什么比自己活命更重要呢?
一路挨到自家宅门,邢夫人早早立在门廊等候,望见他身影,眉眼当即漾开欣慰笑意,满眼都是儿子高中荣归般的欢喜,快步上前,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圈。
“气色看着丰润不少,果然国公府养人。”
游邵眼皮微微抽动,道:“嗯。”其实都是脂粉的功劳。
前些日子跪在殿阶几个时辰,他可是险些直接把小命交代在府里。
不愿在大门口受街坊围观,他提议回房细谈。
邢夫人转头便要掏出碎银打赏随行护卫,二人齐齐摆手坚辞不受,侍从也垂首立在原地分毫不动。
邢夫人神色不变,从容把银钱收回袖中。
游邵暗自琢磨:是赏银太少瞧不上,还是公府规矩森严,严禁私收外赏?
这公府下人和主子一样,捉摸不透。
邢夫人吩咐家中仆役引护卫侍从去往偏厅歇脚用茶,母子二人关进卧房。
游邵从怀中取出十两沉甸甸白银搁在桌面:“我每月固定领十八两月例,这十两您留下家用,以后我每月差人送钱来,减轻些娘的负担。”
邢夫人垂眸望着莹白银锭,抬眼看向他,眼底交织欣慰、感慨与积攒多时的如释重负。
“你的几位弟弟如今都在私塾进学,有这笔银两,便能换上等笔墨纸张。”
游邵见她神态,心底软了几分,原身父亲早逝,寡母独自拉扯四个儿子,度日也是不易。
自己得了原身的身份,也该尽心回报。
当然他没忘了自己的主线任务,单独拣出一两银子推过去:“娘,你遣人去坊间书局,替我采买几本启蒙识字书,最好还有辨识篆字的典籍。”
邢夫人美目眨了眨,也没多问缘由,当即提笔写下一长串书单:《字汇》《龙龛手鉴》《佩觿》《干禄字书》《篆法百韵歌》《说文解字》
游邵有些乍舌:“娘,一两钱够吗,我再给一两。”
邢夫人将那一两塞回了他袖口:“傻孩子,自然是够的,陵城最多民间仿本,买这些书都不贵的。”
唤来仆人,将书单塞给仆人出门采办。
“一路走来可是辛苦了,可是要休息一番?”也许是拿到银子高兴,邢夫人面色都多了几分温柔,看着游邵的表情慈爱万分。
游邵有些起鸡皮疙瘩,他果然还是不适应这种母慈子孝的画面:“嗯嗯,好的,我先回房间了。”
原身屋子格局窄小,陈设简朴陈旧,寻常寒门书生布置。
游邵绕屋环视一周,掀木箱、开立柜、探床底、翻看窗台,一寸处都细细搜检,一心找寻原身遗留的手记、密信或是暗藏线索。
不管是关于自身身世,还是边境阴兵的蛛丝马迹,但凡一点信息都好。
搜到书桌跟前,他脚步顿住。
案上平铺数张练字墨稿,字迹分出两种风骨,一份笔锋虚浮墨迹偏淡,另一份落笔力透纸背、规整沉稳,瞧着像是原身拿着早年旧帖反复临摹而成。
他虽不懂书法,但是懂雕刻,这两种字迹,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真是奇怪,难道是哪位弟弟在临摹原身字迹。
游邵随手磨墨蘸笔,学着原帖模样落纸,可他压根不通毛笔笔法,病了几日未吃药,手腕也无力,控不住笔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爬在纸上,像是一只墨色软体虫。
……完全不忍直视。
自己要伪装原身的字迹还是太难了。
看来,练习书法也得早日提上日程。
游邵想要抱头绝望哭嚎,但是还是忍住了,他要做一个体面的君子。
就在这时,忽地感受到一道沉沉视线钉在后背。
他骤然回头,屋角阴影里立着一名十五六岁少年,身形拔得挺拔修长,比他高出小半头,骨架清峭利落,怀里紧抱一册书本,面色阴郁暗沉,不知静静伫立偷看了多久。
游邵一噎:“进门不知出声,不是君子之为。”
少年眉峰锋利利落,眼型清冽偏长,瞳光沉亮锐利,脸上和游邵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满脸郁结戾气,声音平冷裹着浓重怨怼:“哥哥在屋里翻找什么。”
游邵知道这是弟弟,却不知道是几弟,只是打哈哈:“没什么,从前藏了点碎银,闲来找找罢了,看样子是丢了。”
少年一语不发,冷冷盯着他。
游邵也瞪他,好好的年轻人,怎么这么阴郁,难道是家里贫困,长歪了?
但是他又不是原身,他才不要教导。
存着逗弄的意思,和少年持续瞪眼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