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先是看了眼小鸟，见她没有现在开口的打算，这才代为答道：“我们恐怕不是很理解时之政府的意思啊。我记得我们上报的只是‘偶然’发现了对方而已，并不能保证下一次这种情况也可以有所发现吧？”

他咬死了那只是一次小概率事件，这是中午的时候事先和审神者确认过的事情。审神者虽然说得比较含糊，但大概是不打算把自己的能力主动告知时政的。

或者说，就像之前她在梦中刻意避开了狐之助一样，她似乎对时之政府有所防备。

尽管目前还不知道这种戒备从何而来，不过白鹤现在装傻装得很坦荡：又不是触及了改变历史这种底线，他帮自家审神者稍微隐瞒一下怎么了，就算是时政也不能说这样违规了啊。

时政确实不能对此说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甚至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在那座废弃本丸里完全没有发现她或她的刀剑的灵力，连那振后来被救出来的烛台切光忠，关于某位陌生的好心审神者的事情也离奇地什么都不记得了。

证物证人双双无效，干净得就像他们从未去过那里一样。但越是找不出差错，有时候就越会显得可疑。

想到这里，调查官不由在心底咋舌：他可不信对方没想到这一点，不过能表现得这么坦荡，大概也是笃定时政不会仅仅因为猜测而动手了，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位作为时政基本盘的审神者……话说这家伙现在还真是了解时之政府的作风啊。

不过既然他主动接了这个商谈任务，当然不会什么都没考虑过了。

“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调查官恍然大悟般笑道，三言两语间就将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不过那也没关系，对我们来说运气也是一种值得投资的能力。只是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意外发现’，希望你们也能第一时间通知这边哦？”

鹤也笑容不变，很自然地把话头推了回去，“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当然会配合政府的工作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能问问之前那件事的后续吗？你应该就是来通知结果的吧？”

他近期一直有关注官方告示——同时也是为了推断自家审神者回来的时间，但似乎并没有看到类似的内容，那就代表要么它还没结束，要么高层判断它暂时还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这件事的善后持续了这么久，怎么想都会很麻烦，所以鹤先一步暗示对方自己这边只想知道结果，后续若非必要最好不要再找过来了。

废弃本丸事件事关他的缘刀，他的反应看似很冷漠，但他们自己的审神者状态都好不容易才稳定一点，现在哪还有更多的精力去关心其他本丸的事情。

何况这可是一整个应急处理科都在跟进的案件，要是这么多人都处理不好，那他们、尤其是眼前的这家伙也别干这一行了。

对方便点点头，很顺从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去，似乎是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啊——，那件事的话，我们已经救出了那振烛台切光忠和其他数十振刀剑哦。虽然没抓到幕后主使，但还是根据他们的指认和描述找到了一些同样状态异常的中转设施，并初步确认这是一起牵连颇广的刀剑非法交易事件……”

然后下一秒，调查官倏忽目光一转，眉眼含笑地看向了矮几上一直歪着脑袋看着他们的小鸟，“说起来——从您提出本丸临时驻留申请到现在，好像也有小半个月了呢。已经考察了这么久，怎么样，现在您有兴趣谈谈审神者转正的事情吗？”

他上一句话还在陈述事件，一口气抛出了大量信息，两人正在暗自思索呢，就突然见到此人转变了目标。

鹤的第一反应是眉梢一挑，“所以你果然是还惦记着这件事啊？刚刚那么大方地给信息，不会就是想着先吊足胃口，才好接着骗人入伙吧？”

他没有直说审神者不愿意耗费心神和他人交谈，只是用开玩笑般的口吻岔开了话题。

“这一招也太心急了吧，我——”

“哦多、别这么防备我啊，搞得我好像是什么坏家伙一样？”对方却是笑着打断了他，“你至少先让审神者听完，然后再拒绝我也不迟啊。总是像鸟妈妈一样迫不及待地把人护在翅膀下的话，就看不见天空的颜色了吧？”

“……你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鹤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但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的小鸟，到底还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了。

于是调查官也看向了小鸟，以及她的那只脚环，“看起来您似乎并不介意成为审神者，那么我想向您提供另一种选择。”

“您知道我是应急处理科的，对吧？简单来说，我们平时就像分流部门，所有突发事件都会先报到我们这里来，再根据轻重缓急依次转交到对应的部门，有时也会直接由我们派人处理了。”

他笑起来，眼里像是沉淀着一汪灿金色的阳光，“所以如果和我们合作，您就会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和机遇，可能是像这次一样的麻烦事，也可能会有什么意外收获。本丸依旧会是您的后盾，但您可以比其他人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所以您想看看结界之外的景色吗，遥川大人？”

鹤看了眼他的表情，明白对方这次是有备而来，且这个问题自己无法代为作答了。他当然不希望主人亲自涉险，但如果飞鸟自己想要飞向围墙之外的世界，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斩尽前路荆棘，将她托举得更高一点吧。

而备受瞩目的小鸟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位调查官。

明明平时遥川见到其他人时总会表现得很不自在，可等真的面对外人了，她又能迅速冷静下来，甚至主动把控起对话的节奏。

她总能比常人看到更多的细节，对方白色制服上的暗纹、话语中隐含的期待、那双笑眼中微不可察的好奇与审视……

这是她的负累，也是她的天赋。就像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她的直觉先一步将这些细节拧成一股绳，然后快速从理智中过滤出最适合现在的那个答案：“为什么会选择我合作？”

因为你仅靠自己就能将刀剑召唤到现世，还身负内情不明的“幸运”，此为天赋；因为你一年来的战绩有目共睹，坚持又勤奋，此为实绩；因为你并非人类，有成为长生种的潜质，只要平稳发展下去注定会拥有一整座本丸的稳定可靠的战力，此为潜力……

这些都是考核组探讨核验过无数次的结论，他本可以直接复述一遍。但如今看着小鸟沉静又认真的目光，调查官忽觉心下一动，缓缓说出了藏在心底的一个答案：“因为我觉得，您大概也不想再见到……像那些刀剑一样的事情发生吧。”

不然对方既然能找到那些刀剑，当然也会有私下处理的能力。而如今明知会暴露身份也要来上报，只能是对方认为交给他们处理会更好。

他越说越笃定，最后不由染上了几分笑意，“所以这是一次试探，试探我们的能力和态度……那么现在的我们，能让您交付信任了吗？”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遥川却依旧反应平平，或者说小鸟很难看出什么表情变化，“在回答你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这次来与我商洽合作，更多的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你背后的时之政府？”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这将决定我是直接回答你，还是换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调查官先是一怔，而后笑得更开怀了，“如果我说两个都想听呢？”

“那我就要重新评估贵方的态度了。义理在先，固然无可苛责，但特意派你来商谈……”遥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歪了歪头，“难道是指望我会心软得直接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吗，来自时之政府的‘鹤丸’阁下？”

与本丸里的另一位鹤丸“つるまる”的名字念法不同，这两个字遥川又换回了中文，那是她只对本丸里第四只白鹤惯用的称呼。

于是这位时政的调查官——鹤丸便明白，她是真的认出了自己。

“哈哈，抱歉抱歉、遥川大人，但公务在身，我也不好偏心得太过分啊——”他眉眼弯弯，毫无被指认的心虚，“不过还请容我问一句，您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明明我并没有连接上这座本丸的灵力吧。”

实际上他们连契约也没有拟定，只是因为他之前在这边住过一阵，所以房间里可能还保留着他的一些东西什么的……嗯，要说起来这大概也算是第一次见面？他也是直到最近才收到这位审神者的现世身份资料的啊。

“当然不是通过灵力的方式了，”遥川只是这样说，“所以为什么会是你过来？你不用避嫌的吗？”

“哎，我也没办法啊，最近新一批审神者入职在即，我们科里人手紧缺得很，左看右看，可不就只能把我拉来当临时壮丁了吗？我上一次任务结束之后可是一天都没休息过啊——”

看着此刃浑然天成般可怜兮兮的样子，遥川又回忆了一下那份访问申请上的署名：应急处理科特别行动部队第一部队代理队长鹤丸国永……

好，确认了，这只鹤的脸皮恐怕比本丸里剩下几只加起来都厚吧。都当代理队长了还有心思卖惨，看来工作也不是很忙啊。

好在这位鹤丸虽然相当自来熟，但遇上正事还是毫不含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