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上车后,眼睛并未四处乱看,脸上鞭痕裂伤血染的痕迹越发深处,鲜红的液体浸透脸上绷带,沿着下巴颗颗坠落,让看起来有些脏污的她更显狼狈。
裴鸢细细打量着少女,方才夜色太深,眼下近距离观看,才发现这少女身形瘦弱得很。
不仅是脸上缠了绷带,就连裸露在衣服外的每一寸肌肤,乃至十指皆缠上了细细密密的绷带。
普通沙民打扮,侧挎一个浅色布包,看着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她左手腕间系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色泽乌黑呈晶体状,像是某种玉石打磨而成,以白蓝二色的麻绳交股编织。
挨了一鞭脸上的绷带有些撕裂,层层松垮下来,浸着鲜红的血液,露出的一点肌肤白如莹玉,不似风沙大漠里养出来的人。
少女拢了拢脸上断裂的绷带,掩好那一抹雪白。
比起她那深红的鞭伤,裴鸢显然对她身上的绷带更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李歌。”
裴鸢眉心一动:“姓李?”
还是国姓。
“为何非要等进镇之后,才肯回答我的问题?”
“满月之际,妖鬼多横行,你若拉着我在镇外多逗留片刻,危险便多一分。”
裴鸢听说过中弃之地多妖鬼的一些传言,但她并不信鬼神之说:“妖鬼不过是民间传闻罢了,我入大漠十余日,未曾见过任何邪祟之物。”
尽管历朝历代,大周皆设国师之位,除魔镇妖,守护国运。
在裴鸢看来,国师一脉,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五年前国师之位就已空悬,也不知是不是多年妖言惑众的报应。
五年前,洛氏一族所居少嶷山竟是举山倾之力沉于南海,全族上下,无一生还。
都说历代国师,白衣夜行,斩妖杀鬼。
知命笔绘尽天下妖鬼。
百鬼夜乱行封昆仑书。
九州清道净世,皆成就于国师一人之身。
可是国师之位空悬五年,无人收妖渡鬼这些年,她也从未听闻洛阳城中发生过妖鬼之祸。
可见国师之名,其实难负。
她也不知,何以世人能够追捧至此,国师庙宇,不分国界阵营,在四海列国之中,皆有所设。
李歌见她不以为然,又缓缓道:“那姑娘入大漠十日有余,可有在沙漠中遇见过其他人或是骆驼羚羊的动物尸体?”
这片沙漠位于中弃之地。
何为中弃之地。
即是列国交战之后的边陲死地,不列入四海列国任何国境领土之中,不受任何国家朝廷法度、宗教信仰所保护。
死地多煞,故生地祟,民间传闻,更喜将地祟以妖鬼姿态形容。
裴鸢神色一怔。
李歌:“这片沙海有禁忌传说,满月时分不可行夜路,姑娘不知规矩,想来多有触犯禁忌。”
裴鸢不为所动。
李歌继续道:“你必是想说,我毫无根据满口胡言?若我所言为真,何以这十几日你们商队在大漠之中未生妖祸?”
裴鸢不语,神情冷漠。
李歌目光第二次落在她腰间玉坠上:“姑娘入大漠之前,此玉也是呈绯红之色吗?”
裴鸢脸色难看,齿关磕紧:“不曾。”
李歌问她:“可是家传辟邪之玉?”
非是家传之玉,此玉乃六十年前,祖父于离山之上求来的宝玉,据说有通灵辟邪之力。
裴鸢常年佩戴,玉身莹碧通透,自进入这片大漠的第一日起,玉中便生出一缕如脉络般的血丝,日复一日,玉中血色渐浓。
直至今日,碧玉已养成血玉。
裴鸢不答反问:“此玉有何说法?”
“再于满月之下夜行一次,此玉将碎,姑娘往日里不曾见到的妖鬼,便可有幸一遇了。”
裴鸢面容渐冷:“你吓唬我?”
李歌摇首:“我只是想要活着。”
“什么?”裴鸢不解。
李歌眼眸抬起看她:“你们来的这批队伍人数不少,若死于荒漠之中,尸身必遭妖鬼同化。妖鬼数量增多一分,我离开这片沙漠的可能性便会渺茫一分。”
听得李歌一字一词,裴鸢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若此人并未说谎,此地可真真凶险至极。
她虽不信鬼神之说,可母亲此番南下所领队伍,皆是精锐。
母亲曾游九州十方地,从未生过此等变故,如今受困荒野久久音讯全无。
而且此人,似乎受困于此也非一朝一夕。
裴鸢凝眸看着少女:“听你声音年岁不大,为何知晓这些奇事?”
“我入此镇已有两年,见过太多离奇诡异之事,对于镇民而言,不过是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