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渌澜见叶蓁呆愣在原地,赶忙揽住他的肩,扶他坐到软榻上。
“二少爷,他们当真死了?”彩翠问道,“怎么死的?”
叶茂站着抹泪,哽咽道:“爸要把芸芸嫁给一个痨病鬼,把莼莼嫁去扬州给人家做姨太太,我妈和三妈不干,爸就打了我妈和三妈一晚上,第二天我妈就买了药把爸给……后来我妈自己也吃了药……”
四人闻言大吃一惊,他们都在心里怨恨过叶鼎昌,想让他不得好死,没想到竟然是二姨太下的毒。
叶茂说着说着便又蹲了下去,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茂茂,起来,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
叶茂抬起头,望向他大哥。
“姐姐,你们好生休息在会馆休息,我跟渌澜去一趟。”
李渌澜看着叶蓁安排筹谋,不禁悄悄攥紧了拳。
跟着叶茂走到一条弄堂,李渌澜看着满地泥泞,又看了一眼叶蓁,欲言又止。
“蓁蓁。”
李渌澜拉过他的衣袖,两人用眼神无声交流。
他看明白了,蓁蓁是真的心软了。
叶茂他们住在石库门里的亭子间,一个大人和四个孩子挤在一间房,拥挤狭窄,光线昏暗。
三姨太正在门口浆洗衣服,看到叶蓁的那一瞬间,手里的棒槌顿时落到了水里。
“大……少爷?”
叶蓁看着眼前的瘦弱妇人,蹙起了眉。
三姨太从前珠圆玉润,总是穿着豆粉色的绸缎琵琶袄,比花园子里的桃花还要娇媚。
见了他也总是笑呵呵地给他行礼,跟眼前这个面黄肌瘦,满脸苦相的女人简直是天悬地隔的两个人。
叶蓁淡淡嗯了一声,三姨太犹如梦醒,先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先是小声哭,然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这一片住的都是穷苦人,几家人租住在一起,这哭声引得邻居探头探脑,也把屋里的孩子引了出来。
“三妈——”
叶芸抄着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地跑出来。
她以为又有流氓来调戏她三妈,结果看到了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
“大哥?”
“嘭”的一声,烧火棍落了地,叶芸冲到叶蓁面前仔细看,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叶蓁看着叶芸,心里再没别的,只剩下一摊酸汁子。
他这个三妹妹是家里第一个女娃娃,虽然是那个女人生的,但奶奶很稀奇她,从小养得娇滴滴的,可现在……
三姨太见李管家也来了,心想叶家应该在老太太手里熬过来了,现在派大少爷和李管家来接他们回蓉城!
三姨太赶紧领两人进屋喝水,叶蓁一进门就看到最小的弟弟妹妹在糊纸盒,桌上地上全是盒子,根本没有下脚落座的地方。
三姨太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去邻居家借了两个凳子过来,又张罗着给两人倒水。
叶莼比叶蓁小八岁,打娘胎里就没养好,生出来跟猫崽子似的,从小体弱多病,要精心养着,如今却在潮湿闷热的亭子间做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叶蓁感觉她随时可能会晕倒。
再看最小的叶蔚,这孩子比自己小十岁,算起来也十二岁了,但现在瞧着也不过十岁的样子……
叶蓁是学医的,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个小的营养不良。
他的眼睛不自觉发酸,为了抑制眼泪留下来,只好仰着头猛吸了一口气。
两个小的看到叶蓁又惊又喜,甩开盒子就围到了叶蓁跟前,叽叽喳喳地喊大哥。
叶蓁摸了摸两人的头,一时也说不出话。
“三姨太,你们吃中饭了没?”李渌澜扫了几个小孩一眼,都面黄肌瘦,心里也不是滋味。
三姨太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还没……我们一天只吃两顿,这批货也在催……”
李渌澜看着三姨太泡得发胀的手,无话可说。
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在举目无亲的异乡要养活四个孩子,太难了。
叶蓁心里对叶鼎昌的恨意又汹涌起来,当年卷了那么多钱走,甚至把他卖给王文德换钱,却让老婆孩子沦落到一天三顿饭都吃不起的田地……确实该死!
都不用问三姨太,叶蓁也知道他们为何沦落至此。
肯定是叶鼎昌在上海作死,又把钱全部败光了!
那狗东西把钱败光了不算,还想故技重施,把芸芸和莼莼拿去换钱!
“大少爷,你们吃了没?没吃的话,我马上做。”说着,三姨太就去匣子里拿钱,让叶茂出去买些好熟食回来。
“姨娘,我们吃过了。”叶蓁掏出钱包,取了两张票子给叶茂,“去买点吃的回来。”
叶茂脆生生地应了,忙不迭跑出了门。
三姨太端了碗水给叶蓁,叶蓁看了一眼残破的粗瓷碗口,接过抿了一口。
三姨太规规矩矩地站着,脸上透着喜悦,“老天有眼,咱们叶家总算熬过来了,老太太身体可还康健,我们也往蓉城捎过……”
“奶奶五年前就死了。”叶蓁平静道。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三姨太顿时软了身子,坐到了地上。
老太太死了,那现在就是大少爷当家……
他们还能回蓉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