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昧光线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发散着细碎的光,眼尾压下,一排细细小小的牙齿露出。
林子墨在笑。
游亦珩有一种身处恐怖片的错觉,他不知道林子墨为什么笑,林子墨是在看他没错,只是那黑眸深处空空荡荡,他似乎飞去了另一个维度,现在的林子墨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游亦珩终于知道方才瞿菁为什么会那样慌乱。
换做是他,他现在也冷汗直冒,试探着向林子墨伸手。
不知过去多久,林子墨才恢复正常,笑容落下,那双游移在游亦珩和瞿菁之间的目光,虽然冻人,却没了那种非人感。
凝滞许久的空气,开始流淌。
林子墨慢慢缩起腿,一手撑上额头,温声询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傻逼?”
整个房间里最不该再有交流的两个人,游亦珩和瞿菁对望一眼,都不敢大声造次。
直到林子墨撑头歇息半响,徐徐起身,又问一句:“我现在要离开,你们没有意见吧。”
“……”
“……有。”
林子墨自顾自套上裤子,长裤不合他的尺码,盖住一半脚掌,他不疾不徐拿起另一条短裤,点点头:“没意见的话我就走了。”
“我、我说我有意见。”在林子墨淡然的注视下,游亦珩咽下喉中血腥,梗着脖子重复,“我有意见,你不许走。”
游亦珩猜到林子墨突如其来的失忆症又突如其来的好了,有热量一波一波冲向脑门,这些天他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扯过的皮叫他头晕脑胀,他甚至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不然揍林子墨一顿,让他货真价实的失忆一次?
手随心动,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下意识朝林子墨走出一步,要不是林子墨后退打破他的空想,或许游亦珩就这样下手也说不定。
林子墨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粉唇自然张开,或许从事演艺行业的人在表情上的控制上较为严厉,林子墨的笑总让人感到一种目的感。
此时此刻,他的笑是卖弄风情,是不应该出现在十九岁稚嫩脸庞上的表情。
可是他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垫脚凑近游亦珩,用上与之前甜腻叫他老公截然不同的声音:“怎么,当我老公没当够?”
游亦珩不自在极了,喉结剧烈一滚,倒是实诚:“嗯。”
林子墨笑了,单手勾住他的脖颈,鲜血染红他半截袖子,他笑得喘不匀气:“瞿菁,你看到了吗?他要做我老公啊,他是我老公的话你又是谁呢?瞿菁,我被他们挣来抢去挣来抢去,从儿时到现在,一轮又一轮从不停歇,你从前都是旁观,这次加入进来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瞿菁,我这么可怜,你忍心看我这样痛苦下去吗?”
瞿菁并不答话。
为找林子墨废寝忘食不惜搭上队友性命的人是他,找到林子墨,与林子墨只有一步之遥却选择放弃的是他,到了现在,在林子墨向他求救时手脚僵硬,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的也是他。
他爱林子墨吗?爱,当然爱,不然怎么会走到现在?
可是为什么不再向前迈出一步,为林子墨摆脱困境?
因为——
“我会死的。”
非常简单明了的理由,他们高中结识,五年时间,林子墨身边来来往往无数人,总有人因他起争端,他是阿修罗,引导他们进入修罗场,血肉横飞后,无一人生还。
瞿菁看过数次。
在林子墨找上他提出包养协议时,惊吓多于欣喜。
他知道,只要答应下来,他一定会走入修罗场,一定会为林子墨献出生命。前车之鉴太多,多到不忍直视。
耳边还是林子墨的低低喃喃,带着泣音,好不可怜。
“瞿菁啊,我那样可怜……”
可是瞿菁闻声看去,却见他脸上压抑不住的夸张笑脸。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林子墨的谎言是那样真实。
瞿菁内心在叫嚣——不要答应他,不要答应他。
只是嘴巴无可违逆林子墨,他说:“好。”
话落,身体凭借本能爆冲向前,躲来躲去,他还是要凭借肉身为林子墨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