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炎经常会穿常服在京城街头闲逛。独身一人,走街寻巷,漫无目的。偶尔看到眼巴巴望着糖葫芦串或者糕点摊子流口水的小儿,便停下步子给他们买上一份。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最后结局往往是邵炎包了小摊,握着各种零嘴分给一片小孩。
这天,也不例外。
邵炎手中的零嘴变成了竹片编做的各种小物件,那时候停在他手头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蜻蜓。
有人轻拍他后背,邵炎只觉得后心口一烫,转身,一时没寻到人影,再低头,看见一张温润又冷清的少年面庞。前者对应他一张脸,后者对应他的神态。
小孩子没拿到心仪的玩具,拽着他的袍子嚷嚷着,听在邵炎耳中却是嗡嗡一片,全然听不透他们的意思。
“你……”
“你不是人吧。”
少年直言不讳。
邵炎却没领会到他话中的杀意,他莫名面红,唇焦舌燥的,舌头捋不直:“能、能不能稍等我一会儿,我在给孩子们分……嗯……”他举起竹蜻蜓,笨嘴拙舌地问,“就是这个,竹子做的玩具,你、你要不要?”
少年睨一眼他手里物件,冷酷摇头:“不要。”
说完便走了,走到街边巷口的阴影处,双手环臂,还在看他。
还在看他啊……
邵炎耳廓发热,因为这个想法,身体在发抖。直到他分发完所有玩具,得到玩具的孩子满意离去,只剩一个小男孩儿两手空空,嘴一瘪就要哭。
邵炎想像从前那样抱起他,哄哄他,说明天这时候你再来,我一定给你。
只是他刚蹲下身,面前凉风掀过,一张糯米糕似的侧脸迎在他面前,他环抱那个孩子,变戏法一般从手心翻来一只竹蜻蜓,塞在男孩儿手里,让他快快回家,莫叫爹娘担忧。
小男孩儿一跑,他站起身,俯视邵炎,道:“换个地方?”
他们没去酒楼,出了京城,少年专带邵炎往僻静地方去,末了,寻了个人迹罕至的破落寺庙,蓦然回首。
“你是僵尸吧。”
种种害羞神色,所有暧昧想象,潮水般悉数远离邵炎。
他是僵尸,不会心跳加速,不会呼吸一滞,面色常年青白,永远不会发红。
邵炎没有否认。听到少年说:“我受人所托前来镇你,但我观测你许久,不见你害人性命。你与他口中的模样,”少年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直视他,“不尽相同。”
邵炎只是很冷静地嗯一声。
倒是少年有些焦躁,说:“可是你毕竟是僵尸,天道不容你,为了顺应天意,我会——”
“天道就是对的吗?”
少年缄默,咬着唇,面上浮出纠结神色,喃喃道:“……是。”
邵炎再问:“那死于天灾的人们,他们是顺应了天意?”
少年没再答他,有些狼狈地离开了。可是邵炎知道,在自己每次出街时,总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自己,邵炎抬头挺胸,一如往常。
邵炎出府的频率更高了,而且,每次留在外面的时间都很长。
直到林大将军平定西北战乱,班师回京,那一天,街上人头攒动,纷纷去看这位屡战屡胜的不败将军,就连那人,也坐在酒楼最高处,粉红脸面朝下望去。
场景那样纷杂,周遭人影如织,邵炎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捕捉到马背上林如琢看去那少年,两人相视一笑的刺眼场面。
这一天,总伴于邵炎左右的少年消失无踪,邵炎便没有推拒某位大人的邀约,随他进了酒楼。
纷飞的思绪在触到某个奇异音色时乍然拢成一道细细直直的线,无视小厮和同行之人惊异的面色,推开那面雕花红木门,听到里面莺莺笑声。
着轻纱簪鲜花的艳丽女子素手轻抚他面颊,那人眯着水光充沛的眸子,不住往一边躲去,一只大手罩住他半边肩膀,对这一幕乐见其成。
听到门扉异响,房中人纷纷看来,自然也包括惊慌失措的林子墨,以及与他同坐的男人。
撑着下巴,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林如琢缓声道:“未经允诺擅自推门而入,邵太傅就是这样知礼法的?”
邵炎一动不动,眼光只落在林子墨身上,听到自己发问。
“请你入京的……就是他?”
林子墨仓皇地站起身,还未回话,被林如琢攥住手指,听到他宽慰的声音:“是我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