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成这样,怎么还能活?
不仅能活,失去左臂的索林完全没有重心不稳的模样,甚至在阿孜射出一枚大剂量麻醉针后仍走到林子墨面前。
林子墨双手撑在地面,却避无可避,身后便是树干,只能被动承接他的话。
似是感叹,道:“子墨,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那双总是闪烁着嚣张光芒的铅灰色眼瞳,在这句话落地的一刹定格住,高大身躯直扑到林子墨身上,又重又热,将林子墨牢牢锁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阿孜一把将索林翻下,看得出她也狠狠松了口气,探了下索林身上最为可怖的左臂伤口,道:“果然是活不了多久,这种伤势就不该带在活人身上。”
林子墨好半天身上才恢复知觉,眼睫扇动着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林子墨是因为索林就这样突然死在面前余悸未消,至于阿孜,恐怕是在索林上前时退到远处。
她恐怕以为依照索林的性格临死之前带上林子墨才正常。
林子墨扶住粗糙树干,脚下打了好几个滑才堪堪站直身体,苍白的唇瓣紧紧抿住,胃部绞紧的痛苦让他想弓起身子。
但索林临终的那句话带给他巨大的不安,他话中的那个他是谁?兰殊吗?
林子墨悲哀地想,可是兰殊已经死了,留给他的只有一具尸体。
等等,尸体。
林子墨猝然抬头看向阿孜,他说:“我想回去看一下。”
阿孜从他嘴里整明白回去的原因暴跳如雷,从她的肢体语言中不难看出她想就地扛起林子墨就跑,甚至跃跃欲试起来,但到最后也是冷静下来。
问:“远不远?”
林子墨忽的一扫萎靡,打起精神:“不远,我还记得他在哪里。”
阿孜跟在林子墨身后,看他一路跌跌撞撞,小腿都要呈波浪形趋势,只是她翻遍自己全身上下,什么能给他的食物也没有。
干脆说:“上来,我背你。”
林子墨很抱歉地对她笑,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阿孜不耐,干脆捉住他的手腕,强硬给人拉到背上。
事实证明,林子墨所说的“不远”是假的,阿孜背他走出十分钟,还是没看到那具尸体,倒是林子墨话音开始发颤,虚弱得不行,显然是到了极限。
阿孜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他挛缩抽搐的胃部,可是这人一声不吭,还有闲心关心一些没用的。
“我帮你擦汗。”
额角热汗便被抹了去,只留下一点难闻的血腥味,阿孜却没拒绝。
“要不你放我下来吧,对不起,路程是有些远的。”他歉疚地说。
这时候才坦白,阿孜气得冷哼一声,站停脚步,却不是让林子墨下去,而是把他往上颠了颠,说:“没事,不累。”
阿孜难以言喻心头逐渐弥漫开的滋味,有些麻,有些酸,明明林子墨在她背上,可是那张狼狈苍白的脸却浮现面前,以及被削到肩上的黑发。
阿孜把这归咎于林子墨变了模样,自己是在脑中重新给他录入人脸。
背上的人半天没说话了,阿孜试探地叫了他的名字,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兜里有块巧克力,你吃吧。”阿孜有些不情愿地说。
林子墨含含糊糊应了,却半天也没摸去阿孜的口袋,直到阿孜腾出一只手摸出那块小小的白色糖果,牙齿剥开糖纸,反手塞进林子墨嘴里。
背上传来咀嚼声。
自己的奖励被别人吃进肚中,阿孜嘴里怪没滋没味的,问:“好吃吗?”
林子墨虚弱地嗯了一声。
“哼,这肯定好吃啊,郑老板给的都是好东西。”
林子墨应和地又嗯一声,忽然道:“阿孜,我感觉我们走过了。”
阿孜想都没想,道:“怎么可能,我们一路过来也没看到尸体。”
事实上,这片林子静极了,连半点风声也无,虽然不想承认,但阿孜心头渐渐升起不详的预感。
林子墨轻轻挣扎起来,阿孜放他下来,只见他像一片飘飘摇摇的风筝,有些踉跄地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走去。
阿孜跟在他后面,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深,她看到林子墨从地上拢起什么东西,转身,看向阿孜:“这是我的头发,兰殊,他就是死在这——”
他的诉说戛然而止,林子墨像是忽然看到什么惊悚至极的东西,面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彻底,唇瓣蠕动着,找寻别人的认同。
他轻声呢喃:“阿孜,你看身后……”
那个红色的,晃在空中的,是不是……一颗头?
一颗插着箭矢的头,被藤蔓粗捆几道,迎着风,在空中摇摇晃晃。
或许不该说那是一颗头了,被残忍对待过,那更像是一只被磨平棱角的球,阿孜听到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迟钝地转过身,却看见美人眸中毫无波动。
“林、林子墨?”
伸手去探,林子墨倚坐在岩石旁,有黑红粘稠的血从眼角鼻腔流出。
他像是临死之前忽然顿悟了什么,总是过于哀愁纠起的眉心展平,气若游丝地:“阿孜,你跑吧,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事实上,他的最后几个字也没有发出声音,阿孜全身僵硬,是勉强通过他逐渐染血的唇瓣辨认出的。
林子墨中毒了。中的还是一种极其霸道,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十个扁鹊都救不回来的毒。
一种郑儒亲自下进糖果的毒。
这个念头一起,阿孜步伐凌乱地向后退去,瘦弱的肩背却被什么硬物抵住。
一道平稳如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颗糖,现在吃还是留到以后,做个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