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到了磨河卫最好的医馆,百草堂,郎中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先看了卢樱小臂上那两个牙印,问了云若她们当时的情形,又翻开卢樱的眼皮看了看,拿银针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看着渗出来的血,闻了闻,眉头才微微松了一些。
“灰绿相间的花蛇。”她把银针搁在案上,“这一带山里常见,咬人之后毒发不快,大概半日到一日才会攻入四肢百脉。幸亏你们来得不算晚!”
云若站在一旁,听见“不算晚”三个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北朔伸手扶她站稳,把云若冰凉的右手轻轻握在掌心。
“不过,”老郎中转头看向药柜,“唉呀,最近店里的七慈草前几日刚好都用完了。新采的还没晒干。得有人去山上采,越快越好。”
李归立刻站了出来:“我去我去!大夫,麻烦您给我画个样子,我上山去找迟师父!她还在山上呢,我们俩一起找,一定采得到!”
老郎中点了点头,拿笔在纸上细细画了七慈草的样子,又详细说了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
末了,她从柜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李归:“这是驱蛇用的香袋,你带在身上吧。记住,不要走太深,找到山里那个人你们就先出来,明天赶早再去,现在是夏季,蛇虫实在太猖獗。”
李归把布袋往腰间一系,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揣,冲云若和北朔点了点头便跑了出去。北朔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云若和北朔忙前忙后,帮着大夫给卢樱先行治疗。
老郎中先给卢樱放了血,阻住毒血进一步蔓延。
暗紫色的血从她小臂的伤口流出来,一滴滴地落在铜盆里,颜色比正常的血深了不止一倍。
云若静静看着那盆里的血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和北朔一起帮大夫把卢樱的外袍解开,用温水擦净了她手臂上的血迹,又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动作轻极了,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我去拿些吃的来。”北朔站起来,“你和大夫都忙了一晚上了,歇歇吧。”
云若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看着就好。万一她醒了,旁边没人在……”
北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
她快步走回朔饮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的时候,她的余光却瞥见了柜台角上那只小竹笼,那是卢樱临走前存在她这儿的。
小信雕正歪着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门口的一线暮光。
北朔看到它,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雕,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门框的边沿。
卢樱走之前,明明说好只要三天,不会耽搁她回濮临太久......可现在呢,她躺在百草堂里,手指冰凉,脸色青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而陈大人,还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不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应该尽快告诉芝婷。
北朔在柜台边站了良久,下定了决心,然后走至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她才想好了最终的措辞,在纸上写道:
“陈大人启。卢樱在鸦山遇蛇,已送磨河卫百草堂,大夫说尚无大碍,正在极为诊治...”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写才能稍稍宽慰对方的心情,只觉羞愧难当,每一字都写得艰难,越到后面笔画越潦草。
她在最后一行停下,看了很久,方又补了一句:
盼大人速来。
没有落款,没有客套。
她把纸两三下折好塞进信筒,打开竹笼,把小雕托在掌心里。小雕啄了啄她的指节,像是明白了什么,被北朔向上一送,便振翅飞起,在暮色里掠过一个弯,朝着濮临的方向远去了。
北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才转身往医馆走。
回到医馆时,北朔见云若仍坐在卢樱榻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把卢樱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像是怕她冷到。
北朔走过去,把带来的吃食放在桌上,想劝她吃一口,可看着云若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末了,她只轻轻在云若身边坐下来,把一碗温热的粥推到她手边,说:“云姑娘,我陪你一起,卢大人不会有事的。”
那夜,医馆里的那盏油灯一直燃到天明,四更时分,老郎中又过来给卢樱放了第二次毒血。
北朔靠在桌边,云若守在榻边,两个人一起守着卢樱,谁都没有睡。
第二日午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迟醉山和李归终于回来了。
李归的鞋上全是泥,裤腿上沾着草屑,迟醉山跟在她后面,背上那只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药草。
“我和小海龟怕弄错了,就全抓来了。”迟醉山把筐向地上一卸,冲老郎中躬了躬身。
“您受累看看,哪个才是。”
老郎中蹲下来,把筐里的草药一样一样翻出来看。翻了七八种之后,她拿起一把叶片细长、边缘带齿的深绿色草叶,凑近仔细闻了一闻,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采的量足够三个人用了。”
所有人听罢,都长出了一口气,迟醉山和李归各自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北朔站起身来,睁着一双熬到通红的眼睛接过了老郎中手里的七慈草。
“我去煎,您快歇会儿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云若跟在她身后进了灶间。
两人生了火,坐在灶台的矮凳前看着药炉,火苗在炉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得两人的脸一明一暗。谁也没力气开口说话,只慢慢等着药香慢慢从壶嘴里煨出来,带着一股泥土般的厚重。
药煎好的时候,老郎中替卢樱放了第三次毒血。
这次流出来的血色不像昨日那样暗了,边缘终于透出一丝鲜红。
“总算通了一点,一会儿喝下药去,时机正好。”
北朔和云若听老郎中如此说,对视一眼,彼此终于摸到了一点踏实。
药壶里的药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满屋子都是涩苦的草药气息。
郎中用一块厚布垫着壶柄,将药汁滤进一只粗陶碗里,搁在卢樱枕边晾着。
“太烫,过一盏茶再喂吧。”她说完便去收拾药柜了。
北朔转头看了一眼长凳上——李归和迟醉山并排歪着,两个人的脑袋都垂得很低,李归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草药,迟醉山的僧袍下摆也沾着泥,显是累到了极点。
北朔轻声走到两人面前,推了推她们的肩膀。
“迟师傅,李姑娘,回我那儿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守着。”
迟醉山睁开一只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李归也跟着醒过来,揉着眼睛。
云若走上前,帮迟师傅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又替李归把散落的头发拢好。
她跟在北朔身后,一直送到街口,看着几人的背影走远,在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盛夏的日头打在街道中央,把整个午后拉成一幅静默的长卷。
医馆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药香在屋子里丝丝缕缕地弥漫着。老郎中在后间整理药柜,柜门开合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模模糊糊的。
卢樱慢慢睁开眼睛。
先是闻到了枕边的药气,一团苦意灌进鼻子里,她皱了一下眉,意识像一根被拉紧的线,慢慢地把零碎的画面往回扯。
还没待她拼凑回所有的画面,便听到有马蹄声停在门外,然后是马车厢门被拉开的声音,有一人的脚步从车架上走下来。
卢樱觉得那脚步声好熟悉,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门帘被掀开,有一阵微风随那人一起吹进来。
她绕过桌角,一路走到她榻边,坐了下来,手里端起那碗晾在枕边的药。
她用汤匙轻轻搅了几下,又低头吹了吹,勺沿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
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发间,卢樱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完了,媳妇……被蛇咬出幻觉了。怎么连你都看见了呢。”
卢樱哑着嗓子笑了一下,想要抬起左臂,又被牵动了之前放血留下的伤口,让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舍得移开目光。
陈芝婷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汤匙,把碗搁回枕边,转过头来看向卢樱。
她的鬓发散了几缕,衣襟上带着一路赶来时被风吹出的皱痕。
“不是说好,不让我担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