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被逗笑,心中闷气消解了些:“哈哈……你也厉害,短短几句便教夫子胸中恶气扫掉大半。”
菁菁听得林贞笑了,这才敢进来,“夫人,今日的梅花很香。”
林贞回头,后知后觉,“可是回来许久了……菁菁,下次就算我们在吵架,你也可直接进来,这里也是你的家。”
菁菁愣了愣,鼻酸点头“是夫人。”
“姨妹!”
田功人未到,声先至。
自从林贞怀孕,田功的父亲就到田畴面前给儿子请辞,叫田畴给田功换一个公职。
他们忌讳和孕妇接触。
田功被动地调离了林贞身边,做了谷中巡逻护卫中队长。
“我巡逻时捉了一只花兔与你解闷。”
田功手里拎着一个半大的篾笼,一只很小的花兔子里面乱窜。
林贞很喜欢,感激地收下,又问田功为何还唤她姨妹。
“姨妹就是姨妹,不管是嫁人生子,还是人老珠黄,在我心里都不会改变。”
菁菁被这话吓了一跳,替林贞脸红起来。
林贞倒是平静:“田景易,谢你对我不改初心。”
林贞的不改初心,说的是同僚之谊。
田功深深看她一眼,“有职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田功走后,菁菁忍不住八卦,“夫人……可是觉得他更体贴?”
林贞笑出声,“你怎么会这样想。”
“勿羡未行之路,天下男子,本性皆同。”
她和田畴缘分最深。
这一点毋庸置疑。
临近傍晚,林贞逗弄了花兔一番后竟放了。
阿喜觉得很奇怪,当时忙着做家事没问,后来才问林贞:“那花兔……我见夫人甚是欢喜,却为何要放走。”
林贞精神不太好地靠在躺椅上养神:“我已经被困在笼子里了,又何必再困它呢!”
“夫人若是困了,我扶你回床睡。”菁菁走过来。
林贞睁开眼睛,“好。”
过了一个时辰,田畴微醉而归,手里紧攒一个木制九连环,“贞贞……”
“贞贞。”
林贞被他闹醒,从床上坐起来。
闻到他身上混浊酒气,林贞捏住鼻子,“为何饮酒?”
“难过。”
“因我?”
“因你。”
“变丑变笨脾气变暴的人是我,你难过什么?”
田畴一屁股坐在床头,身子渐歪,眼中绻浮着一层淡淡泪水:“悔昔不能自抑私欲,致汝怀身。”
“悔汝因妊神貌俱改,我未倍加怜惜,反令汝心生怨怼。”
“悔我依旧自在从容,而汝困于胎身、如锅难动。”
“更怨冥昊苍生,何故以此粗鄙之法,逼人蕃衍。”
“贞贞……”田畴把头抵过来,触着林贞右脸颊,温热的气扑在她的脸上:“吾有心腹之言告汝:纵汝朱颜改、境遇殊,吾待汝之心,始终不移。”
“此生寸心,直至身死,终不负卿。”
林贞怔住,尔后泪盈于睫,伸手抚摸田畴脸颊:“你既有此心,那我便好受许多。”
后来过去很久林贞都会回想起那个夜晚。
田畴明明什么都没做,她的处境也未有分毫改变,他只是站在她的角度心疼她,给她一点公义,仅此而已。
仅以此,她身上因怀孕产生的诸多痛苦仿佛已减去大半。
念随心转,境随心转大抵如此。
翌日,菁菁起得很早,因为要烧釜化冰。
徐无山从十月底山泉寒潭便结薄冰,至十一月已是冰封千里。
十二月更是滴水成冰,百姓溪涧取水,必先凿冰,厨房用水总是要先烧火化冰。
菁菁是个能干的,这边将冰坨敲碎放入釜中慢化,等待冰坨化水的空挡开始做其他杂事。
劈柴,择菜,喂鸡。
辰时一刻,青禾和阿喜也起来了。
阿喜帮菁菁做早饭,青禾伺候林贞洗漱。
青禾服侍林贞洗脸时抱怨,“夫人,这天真是冻人,我过来的路上脸都被风刮伤,您瞧。”
林贞打了一个哈欠,抬头看了看青禾脸上的隐细的裂纹:“我木镜台上有面脂,你得空了自去取用。”
青禾搓搓脸:“多谢夫人。”
阿喜一旁插嘴,“青禾你定是净面了,这么冷的天,我们都不盥面,就你爱干净……盥面出门,朔风扑面,怎堪受得。
青禾搓搓手:“谷中百姓为了省热汤都不盥面,目眵凝面,那副样子我可受不了!”
阿喜:“那也没办法,为了省柴,只管留着柴禾饭饮,谁舍得烧汤洁净。”
侍女们的闲聊,林贞听一一进心里。
此时,卧室传来一声床榻震荡的吱呀声,接着是簌簌穿衣的轻响,是田畴起床了。
他洗漱如厕耗时极短,林贞每每笑他青旋风,她每次比他早起两刻多钟,才洗漱完他就已料理完周身琐事。
辰时三刻,烤饼、鸡蛋羹和豆粥做好了,众人一起吃早饭。
林贞胃口还是不太好,咬了两口饼子就不想吃了,放进田畴碗中。
田畴抬头,“贞贞,别的不吃便罢,把鸡蛋羹吃完。”
林贞重新拿起陶勺,勉强送进两口,后撑头看田畴吃。
“我在想,不若公中再设几个大汤房,聚薪烧汤,每家按人口给公中供柴,公中再按份例给各家供汤,如此能省不少柴禾。”
山谷中本就设有汤房,只是历来仅限公府官吏使用,林贞口中所说的这一处,是对外开放、寻常百姓也能取用的民用汤房
田畴点头,咽下口中杂饼,“我看可行。”
徐无山柴薪至珍,近山枯木业已伐尽,深山路险雪滑,采伐艰难。
冬来耗柴倍增,又需留林木挡风固山,是以家家惜柴如粟,不敢妄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