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的附近很空旷,分贝不低的两个字甚至在墙壁上撞出了回声,可就算是这样,那人也跟聋了一样,连头都不带拧一下的。
苏澈腿上有伤,实在是不想一直泡在水里,所以只往水潭深处浅浅走了几步:“喂……”
在缩短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后,有些细节自然也变得更清晰了。
苏澈发现,在这“人”的颈侧,耳后发际线的旁边,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
像蛇。
李商隐在《潇湘录》里记过这么一档子事,说是华阴县令的妻子赵氏跟一个美少年有私情,被头顶青青草原的县令发现后,那少年“转瞬间化作一条大蛇,奔突而去”。
苏澈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直到面前这玩意也回过了头。
三角脑袋,通常毒蛇都有这么一个特征,但这玩意的脑袋底下偏偏又垂下了一大圈黑色的伞状领圈皮膜,没有舌骨做支撑的时候,从背面看几乎就跟人的头发差不多。
这又像蛇又像蜥蜴的玩意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泡在水里的时候身子居然是直立着的,只靠后脚支撑身体,打远看完全就是个人。
苏澈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一路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紧身衣,全都是这位仁兄这么多年来褪下来的皮。
下一秒,这家伙眼球外侧的瞬膜一扫,在清理完瞳孔表面的灰尘后,皮膜震颤着炸开,对着苏澈就发音清晰情感充沛的喊了一声“阿nia”!
合着苏澈晕头转向的在下面摸黑绕了一圈,又绕回去了!
苏老师要疯了,他终于知道了,追了他一路一直在找妈妈的,压根就不是人。
在嚎完这一嗓子后,那水陆两栖的东西直接一个猛子就扎水潭底下了。
苏澈都多余再拿手电筒照一下的,他干脆利索的把包一扔,轻装上阵,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口了,撒丫子就开始往回跑,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触感湿滑粘腻的东西捆住了他的脚,随后直接把苏澈给拖回到了水潭里。
苏老师在挣扎的时候才发现,抓在脚踝上的是这只雷霆大蜥蜴的爪子。
这件事非常吊诡,那玩意刚刚咧着个大嘴喊妈妈的时候苏澈就已经看见了,它嘴里从里到外长了三层尖牙,属于是随便嘬一口都能咬下来一口肉的程度,可他却非要用长满了指蹼的前爪去够苏澈,就仿佛不想弄伤他。
不管是刚刚站在水潭中心洗澡的动作,还是现在用“手”去抓的本能反应,以及那字正腔圆的“妈妈”,都让苏澈有种非常毛骨悚然的想法。
这究竟是个开了智的大蜥蜴,还是个被拼接后硬塞到这副皮囊里的……人。
对面在捏到这个脆弱娇小的人类后完全是个不顾死活的玩法,拖着苏澈一个猛子就朝最深处扎了下去,不会游泳也没有进化出腮更没长个雷霆大肺的苏澈在水里快把自己给憋死了,就靠着一个“千万不能昏过去”的念头勉强维持着清明。
湖底居然有个洞,那大蜥蜴抓着苏澈,直接就钻进去了。
终于,在苏澈差点把自己给活活憋死的时候,他终于被那玩意扔到了岸边。
苏澈扑在粗糙的河沙上,咳得声嘶力竭。
等耳边的嗡鸣声下去,眼前也能看到点东西的时候,苏澈顾不得自己还在丝丝拉拉疼着的肺,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得跑。
可一站起来苏澈才发现,不对劲。
这地方居然有采光,而且……山清水秀的。
就是这“秀”得不怎么正常。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上面的“岩石盖子”中间破了一个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天窗,因为丁达尔效应,正好有一束光从破口处自上而下的打了下来。
而整个空间的最中间,那束光正好射下去的地方,是一棵枝干肆意生长着的大桃树。
阴历都已经快七月了,这棵桃树却顶了一脑袋的花苞,居然比苏澈上次开鬼门的时候见到的那棵都还要更加绚烂。
粉色的花骨朵全都挤在枝头,几乎看不见枝干,新生的花苞跟开了倍速一样,争先恐后的冒出来,把已经盛开到衰败了的花瓣给挤下去。
淡粉色的雨洋洋洒洒的落到树根下面,曼妙又轻盈,见或也飘几枚去旁边的溪水里,于是那点残花便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了最深处的幽黑。
而在树下,盘膝而坐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