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去沈府搜查,可寻到半点实证?”
钱文邕转头看向杜翦,沉声问道。
“一无所获。” 杜翦摇头,“若是真有物证,我们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审逼问了。”
查抄沈府一事由杜翦亲自领人去的,他自然也盼着能找出蛛丝马迹,可最终仍是空手而归。
“依你之见,此事当真就只有沈兆林与太府寺两方牵涉其中吗?”
钱文邕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有意试探杜翦。
“眼下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仅此而已,我也无从揣测更多。”
杜翦面色坦然,并未有半分遮掩。
二人心中都清楚,对方行事缜密,从一开始便刻意没有留下任何物证。
沈兆林心中更是透亮,一旦贸然攀咬上官,非但不能翻案,反倒落个诬告重臣的罪名,会多吃更多苦头。
反之,只要他死守口供,落罪自身,家中的妻儿老小,或许还能留得一线生机。
他是活不成了,可他到底还得保住血脉。
“这些举子也是不堪用,不是死到临头还在满口妄言,沽名钓誉,就是怯弱胆小,声声告饶,供出的名字一天一个变化。圣人又下了旨意,不允我们再节外生枝,这案子还要怎么审?”
钱文邕越说越气闷,依旧心有不甘。
“大理寺那边,从众案犯可有突破口?”
“那边尽数是盲从附和之人,大多是被人利用的市井商贾,连消息从何而来都懵懂不知,又能审出什么端倪?”
杜翦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
行至眼前僵局,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桩轰动一时的举子上书案,大抵只能就此草草结案。
三司几番推鞫,最终定下罪名。
礼部侍郎沈兆林假传圣意,盘剥百姓、搜刮民财,又勾结太府寺官员倒卖四方贡物,贪墨牟利。
国子监司业误信传言,以为此事为右相授意,欲整肃吏治以匡扶东宫,便暗中联络京中士子,收集坊间流言,再借众举子之手将消息四处散播。
群情激愤之下,多名举子联合商贩前往御史台上告,意图借机构陷右相。
其间却有人逞匹夫之勇,故意将罪责引向圣人,公然妄议君上、谤讪至尊,此举等同谋逆。
剩下的从众商贾,大多确受沈兆林等人盘剥,各杖三十,朝廷退回多征上贡,未做其他惩处。
罪名定下后,有人疑虑重重,有人冷眼旁观,却无人再深究内里隐情。
唯有圣上阅览判文后,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九月初四,沈兆林与太府寺卿、国子监司业被押赴刑场,遵旨处斩。
九月初五,带头聚众上书、妄谤君主的几名举子,按律问斩。
秋风萧瑟,卷着寒意掠过观者如堵的刑场。
午时三刻已至,正是行刑之时。
孟钰混在围观的人群中,静静立在后方一处偏隅,目光牢牢锁着被押上刑台的几人。
粗重的刑绳缠绕在他们脖颈之上,口角亦被粗布封堵,不能言语。
孟钰清晰记得,其中一人春闱科举时,就坐在自己隔壁号舍。
她还能想起彼时对方少年意气、壮志凌云的模样,满眼盼着金榜题名后立身朝堂。
一念及此,孟钰眼底翻涌起浓烈的不忍和惋惜,她将鼻尖的酸意和唇边的哽咽尽数压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不过短短数月光阴,昔日一同赴考的少年人,竟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一桩大案牵连多人,朝堂倾轧,权力博弈,生生碾碎了一众士子的前程与性命。
秋风再起,卷动地面尘土,法场之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孟钰望着那些单薄又绝望的身影,心头沉重如坠巨石。
刑场尘埃落定,满城光景也添了几分凄冷。
尚书省礼部官署,李桢在值房内独坐良久,算着时辰,知道此时已行刑完毕。
无辜之人皆已枉死,佞臣却仍当道。
案上摊放着公文,他指尖无意识攥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字墨之上,却半点也看不进去。
他突然恨自己,当初不该把炭翁送去太子面前,让太子学会了利用苦主这一招。
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累及无辜无数。
他抬手松了松衣襟,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久久无法平复。
自千秋寿宴过后,圣上念他在风波中行事得体,面对诸国使节严守口风,未曾泄露半分案情,同时有条不紊主持接待事宜,诸事安排得周全妥当,遂下旨将他调入礼部,补了沈兆林留下的职位空缺。
另一边,安王留任禁军,舒王则调往兵部任职。
其余成年的皇子,也各自领受了相应职司,朝堂权责重新划定。
自此,辅政之权,再也不是由太子一人独掌。
殿外冽风忽起,吹得院中落叶满地,萧瑟寥落。
李桢望着这满目荒景,心中半点欢愉也无。
重重心事压在心头,只觉天地间一片清冷,全无秋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