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舒立在他面前,身姿挺直,不卑不亢:“怎么,王爷这次终于愿意合作了?都说王爷对我那个蠢笨的庶妹很是上心,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假……”
荆淳懿眉峰微蹙:“本王的后宅,就不劳季大娘子操心了。从前她如何,本王不在意。”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冷意:“但她现在是本王的人。季大娘子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本王不顾及你与她的姐妹情分。”
季云舒听见这话,倒也不恼,反倒轻轻弯了弯唇角,像是听见一桩趣事:“王爷这般护着她,倒叫妾身好奇——王爷对她,是真心,还是拿她当季家的棋子?”
荆淳懿不接这个话茬,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怎么,季大娘子冒着性命之险约本王到此,难道只为了逞这口舌之快?”
季云舒侧头瞥了一眼身侧泥塑佛像,复又慢悠悠转回来,对着荆淳懿敛衽一礼:“王爷此番肯出手搭救家父与兄长,妾身自是感激。”
她直起身,目光清正,“如今王爷与我、与季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荆淳懿淡淡道:“谈,可以。只是本王从不与空手之人谈。”
“自然。” 季云舒抬手,自袖中取出用油纸裹好的一叠文书,递上前。油纸层层掀开,露出一摞泛黄的纸页。
“这些是沈澈留在北线的军报抄本。有了这些,应当足够为家父他们翻案。”
荆淳懿伸手接过,垂眸一张张翻看。
“三月初九前后,赤崖关粮草已断半月,守军只剩不足三千。沈澈连发三道求援文书,全都被人扣下,不曾送入京城。军报写得分明,城破那日,他身边仅剩百人,是力竭战死。”
荆淳懿抬眼看向她:“你想用这些证明通敌信是假的?”
“王爷想必看过那封信,该知晓上面写的名目。” 季云舒声音放低:
“那封通敌信,乍一看,好似北戎许诺了沈澈与家父什么好处。可沈澈粮草断绝,又求援无路,自顾尚且不暇,又拿什么和北戎私谈条件?”
“这话有理,却不够。” 荆淳懿语气平淡:
“三皇兄那边大可一口咬定,是沈澈贪墨粮草,自知罪责难逃,才索性投敌。到那时,这份军报,只能证他处境艰难,证不了他没有叛心。说不定还会成为他通敌的实证。”
季云舒眼底一寸寸沉下去,转头望向寺外沉沉的夜色。那双眼里,却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风霜:“若是圣意已决,再多凭据,也是枉然。”
片刻后,她回过头,望向荆淳懿,“正因为知晓这点,我才来找王爷。王爷若不想帮这个忙,今夜便不会配合温儒在演那一出戏,更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荆淳懿静静打量她。这张脸分明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神采。他见过那种眼神——在战场上,在那些失去了独子的老夫妇脸上,在抱着丈夫尸身的妇人眼里。那是被生死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嫁人的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缓缓开口:“你早早便将温儒在安插在三皇兄身边,莫非是早知会有今日?”
季云舒闻言,倒也不慌,只抬眼看他:“若我说是,王爷打算如何?把妾身当成妖女抓起来不成?”
她心里清楚,这位王爷心思深沉,怕是早已察觉到她身上的异样。可难道只有她有秘密么?她那个素来蠢笨的庶妹,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岂不比她更古怪?
荆淳懿却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淡淡道:“本王没那个闲工夫。只是无论你是窥得天机,还是另有法子知晓,既然要与本王合作,先说好一条底线——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只能是太子皇兄。”
这话一出,季云舒的心往下一沉。她重生之后,早早便盘算过皇帝的人选:太子仁厚,却少了杀伐决断,前两世,太子皆未斗过三皇子,就连荆淳懿,也因护太子而亡。
她需要的是一个够狠、又有绝对实力对抗三皇子的人。所以这一世,她果断选择了荆淳懿。他是沙场出身,深知边卒疾苦,唯有他坐上去,日后功高震主的司空家方能保全,季家亦不会受到牵连。
季云舒目光微暗,在心底反复掂量,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好,我应下。待沈、季两家冤案昭雪,季、沈、司空三家,尽数誓死辅佐太子,护他直至登顶。”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武将之家,最易功高震主。王爷与太子兄弟情深,我却不敢赌。还求太子登位后,给三家一个承诺——不因猜忌夺爵,不因流言问罪,不牵累族人。”
荆淳懿微微颔首:“此事,本王可以代为转告皇兄。只是皇兄性情仁厚,可朝堂制衡、世家积怨重重,并非一句话,就能抹平所有猜忌。本王不能给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