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住许久,垂眼看着电话下面垫着的白色蕾丝布,再旁边是反光的银瓶,在那儿映着会客室里众人的身影。下巴忽然点住了山茶花的叶子,何在真抬头看那朵红艳的山茶花,浅棕色木质墙壁做底、簇拥在苍绿的叶子上,那大红的山茶花,浓浓的一点藤黄点在花蕊里,像祈福时点给菩萨的香。谁说过约她冬天的时候看山茶花来着?满山满山的白色山茶花,整个山头都白了,像老人全白的细细蜷曲的头发。是冬天时的寿春园,白头吟山。现在可以见到了吧?这个时节,雪都下过了。但会不会花已辞去?
“少奶奶,少爷请您过去说话。”一个佣人走过来说道,见何在真愣着,只得又笑道:“少奶奶?太太?”她伸手碰了碰何在真。
何在真抬头看她,听她又轻笑道:“少奶奶,少爷请您过去,客人们要回去了。”
何在真勉强笑道:“嗯。”说着往会客室那边去。
他们开了几瓶葡萄酒,李岩的脸喝得红红的,对何在真笑道:“嫂嫂,你一个电话怎么说那么久?”
陈庚生打了他一下,说:“弟妹,今天打扰了,我们就回去了,下次再聚。”
陈太太微笑道:“下次过来的时候多和我们说话好吗?还没怎么和你聊天呢。”
李岩笑嘻嘻接过来道:“嫂嫂,我们下次带一头鹿过来。”
何在真笑着都说好。
众人起身告别,陈庚生忽然笑骂道:“想来想去,还是太便宜姓余的了。”
傅似逸笑道:“还说——干脆叫站长把他的晋升报告拦下来算了。就是报告打上去了,他回头再压一下,还是不能晋升的。他连少将都不是,自然做不成那边的副站长了。”一种不在意的口吻,眼里含笑,夹着三分很淡的鄙夷的味道。
何在真第一次听见这个话头,三两句想明白了一个来龙去脉。她侧眼看着傅似逸的脸,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色——陌生的神色。
“算了,算了。”陈庚生摆手道,想了想又说:“简单是简单,但站长夹在中间,到底麻烦他。余振飞于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忽然折了他的翅膀,虽然大家素来和姓余的没什么交情,到底有些可以借题发挥的。我们自己说说算了,你可别去向站长出主意。”
李岩慢半拍听出他们说什么,戏弄道:“没事,他在嫂嫂面前逞威风罢了。刚才嫂嫂回家,还没看见,似逸一下就把烟给掐了。后边嫂嫂上二楼,我笑了他几句,他又见嫂嫂一时半会没回来,才把烟点上的呢。”说着对何在真道:“嫂嫂,你刚才过来看见他吸烟了没有?”
何在真笑道:“那还真没有。”
李岩拍手道:“在你过来之前掐掉了。嫂嫂,你平常不准他吸烟?”
何在真笑道:“我可没说过。”
众人都笑了。陈庚生拽李岩的领子,说道:“别贫了,回去了。”
傅似逸和何在真送他们到院门口,见他们一个个上车了才回去。
两人回到客厅里,张妈和几个佣人正在会客室里收拾东西,听见声音,走出来问道:“要吃点夜宵吗?饿不饿?”
两人都说不要,张妈笑道:“也是的,虽然晚饭吃得早,但是也玩累了。喝不喝茶?茶也不吃的话就去睡觉吧。”
傅似逸笑道:“那我们回房间去了。”
张妈挥手道:“去吧,去吧。”
傅似逸牵着何在真要走,一面往楼梯那边去,何在真回头对张妈道:“张妈,你们随便收拾一下就好了,明天再弄也可以的,你们也累了吧?”
张妈道:“知道了,快去休息。”说完笑着进去收拾去了。
走在楼梯上,傅似逸低声道:“吃饭的时候你不在,没听见李岩问的傻问题,他说,‘哪道菜是嫂嫂做的?我要专门尝尝。’嫂嫂——叫得那么亲密,真以为是他亲嫂嫂一样。都眼见着你才从外面回来的,他喝酒喝多了,问得出口哪个菜是你做的。”
何在真打了他一下,笑道:“你怎么在背后骂人家傻?”
傅似逸也笑了,说:“我当面也说他傻,别人也说。”
两人笑了笑,何在真问道:“是不是你自己要吃我做的菜?专门编了李岩的笑话来提点我呢。”
傅似逸举手道:“想吃倒是真的,但笑话可不是编的。”
何在真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傅似逸一愣,何在真的手很凉,到了发冷的地步,大概是这冬夜里下了一阵雨的缘故。她握得很紧,两人走了几步,傅似逸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握得那么紧?那天你还说我呢。”
是说雪后第二天拍照那会。何在真也不松开,笑道:“冷死你!”
傅似逸笑出声,说:“唷,好厉害的冰块儿。”
他不知道,何在真握得很紧是怕他是假的。抓得紧一些,再紧一些,皮肉的温度互相传递,她以为魂魄会对对方说话,订好来世不逾的盟誓。
晚上洗漱睡觉,房间里的灯都关了,黑黢黢的一片。阳台的帘子打开了一半,然而天也是黑的,纯黑的一块黑布,没有祥云星星或月亮的纹样,只是黑,给人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虚空的感觉。
何在真的脸还烫着,绯色从眼尾蔓到脸上,她抓住傅似逸的手臂,低声说:“傅似逸,今晚没有月亮。”
傅似逸“嗯”了一声,手握住何在真的脸,和她脸贴脸地蹭,半晌才睁开眼睛道:“明天会有的。”
何在真微笑道:“会吗?”
傅似逸哄她,轻笑着说:“嗯。”
何在真看着傅似逸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重新窝进温暖的被窝,握住了傅似逸的手。
但明天的晚上依然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