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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再见第五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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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了二十几年的戏,发觉自己是太累了,如果三十五岁是她的流年厄运,那么她几乎是将整个生命种在舞台上。根太深了,她一走就要死的。树挪死,人挪活——她是养在芙蓉大戏院的后天井里的一株红花桃树。艳艳地开了那么些年,花落下来,铺了满台子的花。然而风来了,雨来了,密密层层的花瓣在雨的泥土中腐烂了,她的心也腐烂了。在她之前还有许多代人,她们离开芙蓉大戏院,也几乎立马就枯萎了。明明在台上那么漂亮,人面桃花,细细描摹的白描牡丹,是最中国的写意画,远远看着就觉得好的。但嗓子苍老了,她们的生命也立即苍老。

好半天,何在真泪流满面,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一面握住红玉滞涩的手道:“他应该带你一起走的,不可以不管你。”

红玉只是笑道:“不怪他——这不怪他。我不爱他,这和他没有关系。”

何在真勉强笑了笑,说:“没关系,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

红玉仍是摇头,她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半日。外面的天越发黑了,轰隆隆刮起大风,像入夜了一般。这时是半下午时分,快要到傍晚——芙蓉城的傍晚总是悠长。这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是夏天,还是冬天?——混淆了,似乎没有什么差别的。她的生命的参照物——她的悠悠上扬的音调凋零了,时间随之失去意义。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滴、滴、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也像生命的时钟在倒数——芙蓉大戏院的自鸣钟,“当、当、当——”。她生命的狭暮。大红大绿的车灯照了沙发椅一瞬,越过去,自墙壁上消失了。

红玉问道:“在真,在真,你有没有问过华月,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大戏院里。那时她九岁,父母双亲死了,她上头一个哥哥,十五六岁,在芙蓉城过活不下去,要到外地闯闯。她是一个小小的包袱,她哥哥把她放到大戏院去。

她哥哥说:“你在这里安心待着,好好听话,把嗓子练得顶好,也是给自己一口饭吃。我到四川去谋生,好时回来见你。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连至亲血缘也有说不见的时候,爹妈就是眼前的例子。万一——万一我不好,你也别惦记了,你在这儿好好地活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往前走就是了。你记着?”

红玉听不大懂,只要叫她哥哥放心,因点头道:“我记着了。”

当下和李妈妈写了红纸黑字的契约,中间撕开了,两方收好。契约上写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角儿路上众多打骂训练概不负责,日后成角儿收益三七分账。她哥哥握着那张纸,眼睛红红的,勉强嘱咐一番,自去了。

那时的李妈妈还十分年轻,不过是当时的妈妈子身边的一个红人,揽住红玉的肩膀笑道:“小孩儿,别哭了,又不是叫你去送死。这是好地方呢,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她玉手一指里边的戏台子,笑道:“你看,穿得艳艳的,好不好看?以后你练好了,有得给你穿呢。”

越过天井投下的玉色太阳光,那高高的戏台子上正在唱戏,颜色衣服、姣好面貌。花旦眉目婉转,脸上堆着浓浓的笑;小生有如玉树临风,吊着多情眼。正在唱一出《人生好相会,今生不休书》。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红玉忽地想起后边抱翠、春晓、夏荷来了,几人常滚在房间的地板上,掐着嗓子作戏。春天时候,桃花开了,凤仙花也开了,几人坐在桃花下的春凳上,由年纪大些的姊姊们给她们染指甲。“咄、咄、咄”——石锤在石臼里捣着凤仙花。捣好了,敷在指甲上,常常是明黄带红的颜色。

那个时候,她们几个新来的年纪轻的小孩子睡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七八个人住在一块。里面只四张床,冬天的时候挨在一起还是暖和,但夏天是太热了,抱翠便带着她在地上打地铺,铺开两三张有些破的凉席,一个劲地滚来滚去。

春晓稳重一些,盘腿坐在床上道:“诶,地上不是太硬了?骨头都要睡痛的,你们还是回来挤一挤吧。”

红玉听了,想着很是,便起身要回去。却被抱翠抱住了腿,说:“别回去别回去,我们在这儿多舒服!两个人睡三个位置呢。上去一块睡,挨在一起,到处都是汗。”

旁边的夏荷笑道:“但是还有蚊子,你们在下边睡,又没有帐子,怎么好睡?”

抱翠嘟哝道:“把床上的帐子拉一床下来,搭在你们的床铺之间刚好。”

春晓几人都笑了,掐着腰道:“不行不行,我们又不到下面睡的。”

抱翠人少力弱,一时说不过来,忙起来扑到床上,伸手捂住她们的嘴。夏荷推她,一面笑嘻嘻地嚷起来。声音太大了一些,李妈妈打楼上下来,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

红玉还呆在地上,忙道:“有人来了。”

抱翠扭头过去,笑道:“谁来了?”

话刚说完,李妈妈推开了门,挑眉笑道:“小蹄子们闹什么闹?要反了天了,上面都能够听到你们的鬼嚎。你们是休息够了?好,都起来练嗓子罢。”

几人呆住了没敢回话,抱翠跳起来道:“姊姊,我们闹着玩呢。吵着你们了?好,我们不闹了,您快别生气。人家说生气皱眉头的老得快呢,脸上最容易起皱纹。”一面走过去,笑嘻嘻地把李妈妈往外请,说:“您快去睡!别耽搁了,我们就睡了。”

李妈妈又气又好笑,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小油嘴——你们再胡闹,一会就不是我下来了。要是扰了妈妈,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抱翠请了个安,笑道:“嗻!”

李妈妈笑着扶楼梯上去了,半道上被抱翠叫住,回头问道:“做什么?”

抱翠三脚两步走上去,问道:“院里还有帐子没有?姊姊,我要打地铺睡呢。”

李妈妈垂眼看了看低了自己几个台阶的抱翠,头发散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刚要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讨起东西来了,但想了想,只说:“倒是应该有的,一时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明天叫人给你找。”

抱翠笑道:“嗳!”才登登的下楼去了。

红玉见她回来,问道:“你同李姊姊说什么?”

抱翠道:“叫她给我们找床帐子。”

夏荷问她:“她给你找?”

抱翠得意道:“说明天才找呢。”一扭头又对红玉道:“红玉姊,我们今晚还是同她们挤一挤,明晚就自己睡了。”

春晓几人笑骂道:“听你嫌弃那样!等明儿个睡得骨头痛了,不要回我们的床上。”

抱翠拉着红玉挨到床上,一个劲地闹她们,说:“好好,这会我们最后一次同床共寝罢。”

几人压低了声音哈哈地笑起来。红玉在旁边微笑着,拥着身上的汗腻咸湿的薄被子,觉得一世就这样安稳了。——不会再变动的人生,幸福和安稳就这样藏在她们的小房间里。

后来也没在地上睡太久,毕竟是地板,果然睡得骨头痛。她们刚到芙蓉大戏院,有几个小孩子脏得很,换了一身新衣裳,但头发里的虱子没被换走。一个传染一个,没多久,个个顶着虱子窠,说头上痒。李妈妈看了,笑骂道:“谁带来的虱子?看了叫人怪害怕的,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骂完,又叫了几个人给她们闷药水。挑一个大晴天,一个个在天井那儿洗了头发,也不吹干,药水洒进头发里,再拿毛巾裹住,盘在头上。天井下坐了一溜的小人,手上拿着戏院的老妈子做的麦芽糖。——她是多年前的鬼吗?那个坐在天井下春凳上的小孩子的鬼魂。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何在真不知道。红玉却一遍遍地回味那一个仿佛已经是刻在木板上的画面。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了。契约还放在李妈妈那儿,我没有带走,上面好像写着我的名字。”

“我送你回芙蓉大戏院去也好,顺便看看你的名字。不要紧,就放在那儿呢,回去就能看见了。”

今人总说名字不大重要,以为它只是一个符号,不能够代表自己,名字是一文不值——这是今人自我意识太重的缘故。自我太重了,现实托不住,只好叫它坠到地上,于是越发看不起一切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以为种种妨碍了自己的意义。人们敲敲打打,总以为一定有一个东西刚刚好可以安放自己的灵魂。然而到底是中国人,名字是栓在魂魄上的,沾了三魂五魄的味道。名字是期待、是盼望,是诅咒。我们找寻一生,发现名字早已经给我们在尘世安放了位置,正正好好,严丝合缝,能对上命运的一切隐喻。

何在真一手垫在红玉的脖颈下,汗腻腻的,一手圈着红玉的腰,她把她抱起来,一面道:“我送你回去吧。”

红玉笑道:“不回去了。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的念想瞬息万变,在苦海里走一步,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位置。可以走回去吗?念念不住。

何在真只是哭。

红玉道:“不要告诉李妈妈。我走了,她到底有些伤心。再者,我这头一个轰轰烈烈出来的,再凄凄惨惨地回去,多叫人笑话!没的叫戏院的姊妹没脸。”

何在真低声应了她一句:“嗯。”

一时红玉咽气去了,安安静静地淌下两行泪水。真是命比纸薄,好个可怜人儿。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何在真见她不再说话,叫她道:“红玉姊——红玉姊——”没有人应她。天上正好起了一道霹雳,轰隆隆要将天幕分碎了似的。何在真一惊,回头向阳台那儿看过去,声音先到,白色的闪电后到,辟开了何在真眼里的灰沉。——整个芙蓉城下起了暴雨。

后何在真安排,将红玉葬在芙蓉城墓园,又打点收拾她的遗物,按她的吩咐先收在身边,以后再打发给芙蓉大戏院众人。又将她的公寓退了,还有三个月的房钱在房东老头那儿,放过不要。那梁太太、方太太、白莉莉、许曼都去了一回墓地祭拜她,都说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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