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我看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才确定他正在说一件事实而不是玩笑话。想必他也是不敢对我说谎的。但是,某种古怪的失控感还是攥住我的心脏。
“胖修士?”我提问。
“不是——不是赫奇帕奇的幽灵。”斯内普说着,视线慢慢挪到阿莱克托身上,他的脸上仍旧是惯常的那副愁苦的样子,“单独聊聊?”
阿莱克托耸了耸肩,看向我,我点点头。于是,我和斯内普走到一旁的树下,一些毛茸茸的空中飞絮落在我的脸上,有些痒。我眯起眼睛。
斯内普跟在我身后,他的影子被日光照射,有几分佝偻的姿态,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他和我只差一岁,但是看上去比我憔悴瘦弱许多。
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或许,我们可以说,这是时代的错?
一种共同悲剧。
我走在他前面,踩着他的影子,假惺惺地想着。有些时候,时代真是一个好东西,就像修士们口中的“上帝唯一的儿子”那样,可以供我们推卸责任,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被我们出卖、死去。
我站在树下,回过头,暖融融的太阳照在我的脸上,橘红色的阳光正在视网膜上融化。世界仿佛凝聚成一颗成熟软烂的橙子,慢慢地被拧出甜美的橙色汁液。
斯内普难得有些踌躇,他十分为难,像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般。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倾斜,然后倏然一惊般站直,对我说:“你还记得——那个小教堂吗?”
“教堂?”我站在树根上,好奇地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令他垂下眼帘。
他说:“圣贾斯蒂娜。”
*一位传奇的美人*
斯内普的声音变得含糊,似乎那个名字只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他脸上表情空白,似乎与这个教堂的人不甚熟悉。只是在说起修士时,显出一股淡薄的感激:“你可能不记得了,在我们小时候,他们对我们一家十分照顾。你是在那里受洗的。”
“他们——我们?”
我轻笑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你在那里受洗过吗?”
“什么?”
斯内普愣了一下,接着对我回答道:“我可是巫师。”
他真蠢。
“是啊,你是巫师。”我盯着他的脸,轻声问道,“那么,我也是巫师,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受洗呢?”
他抿起嘴唇,显然十分无措。慢慢地,我露出微笑。阳光直直照进我的眼睛里,斯内普——我的亲生兄长,像是正在一颗卵黄里融化。
“你不知道吗?西弗勒斯,”我伸出手,借由树根的高度,轻而易举地揪起他的领子。他温顺得像一只小羊,眼睫乱颤,我贴近他的脸,注视他的眼睛,笑出声:“那个红毛麻种叫你什么?——‘西弗’,是不是?西里斯叫你什么?——‘鼻涕精’?”
“斯内普,世界的一切都是都联系的,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你的那个穷巷子,也包括你口中那个教堂。”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在那里受洗——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受洗呢?是什么把我和教堂联系起来?你为什么不在那里受洗呢?我和教堂的联系又是何时建立的?”
我想,世界的一切都是充满‘功能性’,或者说,世界围绕‘功利’而展开,每个人都必须展现出价值,亲人之间的情感,陌生人之间的利益交换,血缘有血缘的价值,利益本身就是价值。如何让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系,那么必然就是‘利益’了。
我与斯内普口中的修士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利益呢?
斯内普家与修士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利益呢?
只怕是斯内普家与修士的联系,与教堂之间的利益交换便是我了。
斯内普的表情却并未有所改变,他面目低垂,我松开他的领子,轻声说:“你对我十分忠诚,西弗勒斯,我小时候是不是对你很好?”
他瞪大眼睛,那双可怜的、熏黄的眼眶底下露出惶恐的神色,叫人觉得他十分可怜。我的兄弟西弗勒斯·斯内普正如一只困在倒扣玻璃杯中的丑陋飞蛾,他扑闪着翅膀,在透明世界里四处碰壁,日日生活在惶惑不安中。而世界也如他所愿,慢慢令他窒息。
我笑了一下,扯动嘴角的皮肉,垂下眼睛,却并没有看他,我只是注视他额头上的皮肤,然后抬起手,轻轻用指尖在他额头画了一个十字。
“好了,你现在和我一样了,你开心吗?”
斯内普却表现得像是我在用刀割他的肉。这个人在我粗鲁地对待他的时候,他反而习以为常,一旦我轻手轻脚做些什么,倒是会叫他感到不安。通过这一微小的裂隙,我好像隐约窥见被我忘记的童年的某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