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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176章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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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一寸一寸退着,从东墙退到青砖地上,再退到那架旧竹榻跟前。

院子里极静,只有架上叶子被风翻动声音,沙沙的,一阵轻过一阵。

□□半躺在竹榻上,一条腿懒懒搭着,怀里搂着李纾。

李纾只披一条薄毯,人懒得动,脸贴在她肩上,眼睛半阖,像是要睡过去。

两人先前正说到赵璟,说到一半,李纾忽然轻轻唤了声:

"郎君。"

□□"嗯"了声。

这称呼,李纾平日是少叫的。

"那几个挑唆你和赵璟的人,你赶走了么。"

□□眼里那点懒意,退了一分。

"早赶了。三月里下旨,贬他们去了岭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出凉意:"只是贬了不到半月,暗卫在半道上,把他们做掉了。一个都没留。"

李纾"嗯"了声。

「她做事,向来不留尾巴」

"不过,根不在他们身上。"□□道,"在赵璟身上。他若心里没有想法,旁人也钻不进去。"

李纾没接话。她把毯子往上拢了拢,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敏儿,我问你。"

"你说。"

"你跟赵璟,三十几年姐弟情都是真的。"李纾道,

"这份情,却在曹太后崩逝之后,一年有余就崩了。你不觉着蹊跷么。"

□□不语。

李纾也不催她。

院子里那阵风恰好停了,叶子声歇下去,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墙头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从榻上坐起,去看李纾。

「蹊跷。这两个字,其实半年前我就想过。可这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忙完了,又只想着宝儿,就没有再深想过」

"姐姐。"她说,"你比我敏锐。"

她把李纾又往怀里搂紧了些。

"回汴京这几个月,我也想起过。"□□道,

"曹太后逝世之后,赵璟还来府里玩过几回。那时候,他对我只是不满,不满我不管事。

可到了雁门关前,他对我,就不只是我不帮他,是我干政,是我太能干,是我收复了幽云十三州。

朝里朝外都说:这个官家,是靠姐姐撑起来的。所以他非要御驾亲征。他要证明,他自己也能打仗。"

李纾道:"而且要比你强。"

□□"嗤"了声:"对。"

两人都不说话。

架上又落下一只鸟,跳了两下,又飞走了。西边天光淡下去,淡得像一张洗过的纸。

□□忽然抬头。李纾也正好抬眼。两双眼睛在半空里撞在一处。

"不会吧。"□□声音低了,"这人,这般厉害。"

"我们都盯着王栀。"李纾道,"盯着王竺宜。盯着清虚观那窝,盯着宫里。

我们以为,王竺宜是王栀埋进宫的一枚钉子。拔了王栀,拔了这枚钉子,这一局便收了。"

她顿了一顿。

"可没想到,那背后的人,真正目的不是王竺宜。是借着王竺宜的手,把真正要用的那人,送进宫里去。"

□□闭上眼。

"王竺宜在宫里,待了十年。"她慢慢道,"十年里,经由她手,进宫的有多少人。"

李纾道:"她拦得住王栀,因为她恨王栀。可她拦不住另一人。另一人往宫里塞人,她未必知道。"

□□睁开眼,苦笑:"防不胜防。"

"我们查了她来路,查了她心思,查了她对赵璟有没有动歪念。偏偏忘了查,她收进去的人。"

李纾道:"赵璟这两年,跟那人有接触。从他那几桩自相矛盾的事上看,起码有一年以上,而且很亲近。"

□□点头。

"这半年,他关在里面。"李纾道,"每日吃我调的丹药。那药虽是寻常药材炼的,但里头放了一滴灵泉水,比寻常丹药好用。

清心寡欲,又清了他神。他脑子,该清醒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说'前两年像脑子坏了',是真话。他自己也糊涂。"

□□道:"但药人没找出来。"

"你这几个月,大半在宫里。可有接触过什么生面孔?内侍,侍女,递茶的,扫地的。"李纾道。

□□认真想了想,摇头。

"没有。"她说,"我多在乾元殿理政。殿里宫人,我都认得。没有生人。"

李纾道:"你暗暗去查。查两年之内,调入乾元殿的内侍和侍女。一个一个查。"

□□道:"现在?"

"我已经把赵璟换回来了,朝政也还给他了。"

她说着,从手镯里取出一物,递过去。

那是一个傀儡,尺许来高,通体木色温润,墨玉镶眼。站在掌心里,一对眼珠子咕噜转。

李枕。

"还你。"

李纾没接。

"你拿着玩吧。"她说。

她说着,又从手镯里取出另一个傀儡来。

这具比李枕高些,五官做得更细,木头泛着极淡的青,隐隐有光华在纹理里走。

"这是我新炼的。"李纾道,"修为在金丹后期,比李枕好用。你自己收着,当个保镖也好。有急事,也可以拿出来用。"

□□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一翻。她掂了掂,眼睛亮了。

"娘子可真厉害。"她笑,"又炼出一具,还是金丹后期。"

她把两具傀儡都收进手镯。收完了凑过去,在李纾脸上亲了口。

"那娘子呢。"她说,"我瞧你近来气机不同了。"

李纾道:"我如今已到金丹后期。只差一线,便是金丹圆满。往后要找机缘结婴。"

"结婴,不是结丹。"她说这话时,语气淡了些:"结婴才真难。这步,天上地下,十有九个过不去。我离结婴,还远。"

□□"嗯"了声。

李纾偏过脸看她:"倒是你,结丹在即。如今外头的事也放下了,不如进洞天去,把这关过了。"

□□没应,她把李纾往怀里搂了搂。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药人的事,料理完。"

李纾看着她,看了半晌,没再劝。

这一闲,闲了半月。

半月里,两人哪也没去。

白日里□□陪着李纾读书、下棋、在院里晒太阳;夜里各自入定,或是胡闹。八月葡萄吃完了。九月头上,架上叶子开始黄。

半月之后,两人回了公主府。

府里的事,陆然一直理着,有条有理。□□与黄汵,早已进了洞天。

黄汵如今练气后期,要冲筑基;□□在冲筑基中期。两人一进去,便不见出来。

□□回府第三日,宫里来人。

是赵璟身边近侍,传官家口谕:请长公主入宫,官家设了小宴。

□□对着那道口谕,站了半晌,还是去了。

乾元殿后头那间花厅,还是老样子。赵璟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

他瘦了些,可人坐在那里,气色不错。见□□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

"阿姐。"

□□恭谨行了礼:"官家。"

"坐。"

两人落座。案上一壶酒,几碟菜,都是从前□□惯吃的。赵璟替她斟了一盏。

"这酒,是河东送来的。三年陈。"

□□端起盏,闻了闻,饮了半口。

"好。"

赵璟自己也饮了盏。他把盏搁下,看着案上那几碟菜,看了会儿。

"阿姐,这两年我像脑子坏了般,尽做些蠢事。"

□□不看他。

"大臣如今对我多有不满。"赵璟道,"那些折子,我都看了。阿姐留下那些,一日一夜,我一封一封看完了。"

他停了停。

"若不是阿姐挽回局面,我真闯下弥天大祸。"

□□脸色淡淡。她饮了口酒,没有说话。赵璟也就不再多言。

两人对坐,各自饮酒。窗外日头慢慢斜下去。炉里炭烧得旺,屋里暖;一壶酒下去一半。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进来一个侍女。

那侍女一身素色宫装,头发挽得紧紧,手里托一只漆盘。盘上是两样热菜,一壶新酒。

她进来,先向赵璟福了一福,又向□□福了一福。动作很稳。

她把菜一样一样摆好,把案上那只空酒壶收进盘里,换上一壶新的。全程头不抬,手不抖。

只是临转身时,她抬眼看了眼□□。那眼坦荡,不躲不闪。

这半年,□□在宫里见惯了另一副模样。

自半年前,□□在雁门关外一掌劈死梁安之后,赵璟身旁那些内侍、侍女,见了她都战战兢兢。

有的连头都不敢抬,有的脚步发虚。□□从不理会。

这个不同。

「这侍女…」

□□心里一动。她忽然记起:这侍女姓林。好像是李纾认识的那位林菱的姐姐。她多看了侍女两眼。

赵璟看见了。

"阿姐喜欢林谣?"他说。

□□挑眉:"叫得这么亲密,睡过?"

赵璟点头:"她一直住在暖阁。我不宠幸别人时,她睡在我身边。"

□□道:"多久了。"

"三年多了。"

"你也不给她个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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