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看到李纾睡在身边,手搭在她腰上,脸白得发亮,眉眼都松着。
□□看着看着,心里热气上来了。
她把李纾整个人圈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嗅了口熟悉冷香。
“宝儿。”
李纾“嗯”了声,人还没醒透。
“醒了?”
“嗯。”李纾声音有些哑。
□□在她颈颈窝蹭蹭,嘴唇贴在她耳根,压着声嘀咕。
“那女子容貌,我还记得。脸皮白净,眼尾上挑,脖子上有颗小痣。”
“殿下记得到是清楚。”李纾半阖着眼,“真没睡过?”
□□瞪大眼,“娘子说什么?”
李纾声音里已漾出笑意,“难得有个,能让你克服洁癖、想亲近女子。”
“李纾。”她咬牙冷哼,“你又想着让我亲近别人,你好有理由离开我。”
李纾笑出声,“你遇到那女子时,我还不在这世,你那时单身。”
“再说…”
她笑了笑:“你真没睡过?”
□□气得嘟起嘴,“睡个鬼。我那时忙着打仗,谁有空理她。”
“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之后我便没问起过她。”
李纾笑着,“看来有心人算计你,失败了。因着你清心寡欲,只知拼事业。”
□□哼笑,把她手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想勾引迷惑我,可不容易。”她说,
“这世上,唯一能让我痴迷的,只有娘子体香。”
“我闻惯的,越闻越想闻。”
她说着,把脸又往李纾颈侧凑过去,鼻尖在她皮肤上慢慢磨着:
“我觉得,姐姐才更像药人。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李纾哭笑不得,“行吧,我是药人。把晋国长公主迷得失了心智。”
□□笑得甜,“我愿意为我的宝儿失了心智,失了魂魄。你喜欢的通通都拿去,我都给。”
李纾对着她,“你又胡说。”
“我先前就跟你说过,”她抬手,指腹在□□鼻梁上轻轻摩挲,“你要好好的,才能护着我。”
“你若敢胡来,我就家法伺候。跟你小时那般,揍你屁股。”
□□笑嘻嘻道:“好。我若犯了错,或是惹娘子不高兴,你尽管揍。我乖乖受着。”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肩头一抖一抖,笑得李纾心头发软。
平日里,李纾只要勾勾手,她理智就先飞了一半;
她爱极李纾那样。
天地之大,她此刻心愿小得可笑。只要李纾这方小小天地就够了。
别的,她通通不要。
这份赤诚,从前世到今生,都没褪过色。
反倒因着时日愈长,愈见醇厚。
她从不避着自己从前的事。
她承认:从前李纾不在那些年里,她爱过旁人,同旁人有过亲密,有过几段真心情意。
可这些并不能抵消,她对李纾惦念。
只要李纾在,倘若她身边有伴侣,她也会当即分开,奔赴李纾。
李纾若不要她,她也要缠着,缠到李纾非接受她不可。
李纾真厌烦她,她死了便是。绝不转身,去寻旁人过新日子。
李纾之于□□,是命。是刻在灵魂里归宿。
她放不下李纾。
纵有伴侣,纵对伴侣情分很深,也代替不了李纾。那是魂之所系。
屋里那些动静,直闹到日头偏西。
过了半晌,她伸手从小上摸过茶壶,倒了小半盏,先递到李纾嘴边。
“喝口水。”
李纾就着她手喝了两口。
□□这才灌了三盏,喝完低下头,唇在她脸上不停摩挲。“娘子,你怎么能这么好吃。”
李纾摊在她怀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色胚。”
“姐姐就不色么?”□□理直气壮,“是谁按着我,欺负我的?”
“我跟你学的。”
“那咱们俩彼此彼此。”□□越想越得意,“互相吸引,多好。哪对伴侣有我们这般恩爱?”
李纾“嗯”了声,“那倒是的。长公主比别人体贴细心太多。那些男子,可跟你比不了。”
□□听得哼哼两声,下巴都抬起来了。
“那是。还是娘子眼光好,找到我这样的。”
李纾看她这副嘚瑟劲,忍不住笑起来。
“赵郎真是可爱。”
□□一听这称呼,眼睛亮了亮。
她低下头,在李纾额上亲了口,又把人搂回自己怀里。
“那当然。”她说。
…………………
八月中旬。汴京城里暑气,还不曾退尽。
日头一出,御街两侧柳荫便垂得极低,蝉声从枝头压下来,
一阵紧似一阵,直闹到日头偏西才肯歇;
只有清早与向晚这两头,风里透出些许凉意。
秋,是贴着墙根来的。
天高,云也淡了。入夜那轮月,一天圆似一天。
木樨开得最早,枝头才绽出些黄米粒大小一簇,香气还收着,
只在风过时漏出一线,似有若无绕着街走。
城里仍是夏日热闹。
卖新藕的、卖菱角的、卖冰的挑子一路排开,铜盏碰出叮当声;
水气、汗气、栀子气混作一团,一直闹到暮色四合才散。
只是那蒸人暑气里,到底掺了新凉。夜色一深,便觉出衣裳薄了。
城东有一条不甚起眼巷子。巷子尽头,有家小酒楼。
楼不高,两层;招牌旧了,字迹被风雨啃得只剩半个。
楼下坐的多是些贩夫走卒,就着两碟小菜吃酒,声音嘈杂。楼上只三间雅座,常年空着。
这日午前,楼上临街那间,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一身石青色直裰,腰束素绦,头上一支木簪,鬓边两缕碎发垂着。生得极英挺,一双眼睛又沉又亮。
她进门时不声不响,只在靠窗那张八仙桌旁坐下,随手把一柄折扇搁在桌上,拿着杯茶。
没过多久,楼梯上脚步声起。
那脚步一步一级,走得稳当。
上来的大汉,身量极高,肩宽腰阔,穿一件半旧靛蓝布袍,袍角沾着赶路风尘。
浓眉大眼,鼻阔口方,站在那里,满屋子都被他衬得小了一圈。
那汉子一眼望见窗边的人,先是一怔,随即抱拳,声音低沉:“安道长。”
窗边那人起身,还了个半礼,笑道:“萧兄。一路辛苦。”
来的□□。
自前年赵璟降旨,将他封作一路军政长官,朝堂上闹了半年风浪,他都懒得理。
他把环庆路的兵练起来,把边境市马、堡寨、烽台一桩一桩整顿了。
这次回京,是赵璟亲自下旨。
两人落座。
□□唤来小二,也不看菜牌,张口便点:
“两坛汾酒,切八斤熟牛肉,四样时蔬,一碟糟鱼。另要一笼蒸饼,热的。”
小二应着,跑下楼去。
□□看她点得利落,不由得笑:“道长还是这般。”
“在外头跑了这许多年,吃什么不吃什么,心里有数。”□□道。
酒搬上来,泥封拍开,酒香冲了一屋。
两人也不用小盏,一人一只粗瓷大碗。
□□先斟满□□那只,再斟自己的。
“萧兄,”她端碗,“先喝一碗,垫垫风尘。”
□□也不客气,一仰脖,干了。
那酒极烈,落喉如火烧。
□□也饮尽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抬眼看他。
“这趟,官家找你,为着什么?”
□□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嚼着。
他没有立刻答。以他性子,从不遮遮掩掩;可他犹豫落在□□眼里,便是事。
“边上的事。”他道。
“哪处?”
“两处。”
□□把碗里的酒又添满,饮了半碗,才把话说清楚:
“去年在西夏时我们聊过,到金岁越演越烈。”
“你都晓得。”□□道,“你比我这边的耳目灵。”
□□“嗯”了声,不否认。
“我要说的,还有另外一宗。”□□把碗放下。
“官家召我回来,先问边事。我把这两边情状,一五一十回了。”
“他听完坐了很久,问了我一句…”
他顿了顿。
“他问:‘萧卿,若换作是你,有何法子,教这两家退兵?’”
□□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楼下喧嚷声,从木梯缝隙里传上来。
窗外有辆牛车碾过石板,一路吱呀作响。
□□把筷子搁下。
“你怎么答的?”
□□道:“我犹豫了下。”
他说得很直:“这话,原不是我一个安抚使该答的。
他问我‘退兵之法’,我若答得错了,便是误国。
我若答得对了,那便是替他定边事。两头都不合规矩。”
□□点头。
「他这人,光明磊落,可也知分寸」
“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说了。”□□道。
“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守住关隘,以逸待劳,两家未必能占到便宜。’”
□□的心沉下去。
她把碗端起来饮了口。酒在喉咙里滚了滚。
「这话,是□□会说的。可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对面坐着的那个,是个什么心思」
她放下碗,看着□□。
“官家听完,什么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