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晦一转身便看到靠在廊下的女郎，乌发垂于肩侧，面色冷白，一如初见，缥缈欲登仙。

他上前两步，看到她双眼，却又想起昨夜女郎紧紧缠在自己身上的情形，脚下停住。

悬黎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军使何事？”

李无晦听到她的称呼一顿，心想今日倒是规矩称一声军使了。

而后抬眼望进那双月牙眼，“女郎往后还是少饮。”

悬黎迎风顺着发，徐徐出声：“自是不会了，有些酒尝过味便也足够。”

李无恙在一旁蹲着马步，竖起耳朵听到这话，不禁腹诽她这口舌还真够钝的，灌了三大坛才识出滋味儿。

但他不敢多言，眼下他和女郎两番场面不摆这儿吗，一蹲一坐，一哭一笑。

唉，兄大不中留啊……

正当李无恙悲愤之际，女郎声音又飘过来。

“军使何必罚他，酒是我买的，他杯中酒也是我给他倒的，若真论错，不如把我铐了去。”

说着还伸出双手，袖衫滑落，露出两只细白的藕臂。

李无晦别开眼，不去看她狡黠神色，只用刀鞘轻挑女郎手腕，送回她身前。

“家弟不懂事，作为兄长自当管教，女郎何必为他遮掩，难不成这酒还是你逼他咽下去的？”

李无恙双目圆睁，竟是冲自己来的！

他还道这女郎好心救自己出苦水，原是又给他挖坑。

悬黎好笑地撑头看向打马步的少年，继而收回视线，只闲闲落在池中冰面上。

“总也有我的错，不若这般，我送军使一诺，何时何地兑现，皆随军使的意。”

李无晦眉头轻挑，问道：“不知芈女郎这一诺重几何？”

不等悬黎开口，树上已挂下一条人影，“少主从不轻易许诺，此一诺，自是重过万金！”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院内人皆是一惊，李无恙哎呦一声，脚腕抽筋仰倒在地。

悬黎抬手轻轻按下李无晦已出鞘的横刀，笑道：“军使稍安，她是我的贴身随侍。”

李无晦看清树上人身影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悬黎。

这分明是那日金城城门下牵马的小娘子，恐怕剩下的虬髯大汉和白发老妪也都是眼前女郎的人罢。

“她一直跟在你身边？”

“你是说濯雨？她几乎和我寸步不离的，除非我另有安排，便是钟忌顶上。”

“哦，钟忌就是那日你掀我棺材板时立于一旁的大汉。”

悬黎早已听濯雨说过数遍那日情形。

李无晦却是心下震动，这名叫濯雨的小娘子看上去和无恙年岁相差无几，竟能躲过自己藏于院中多日。

他低头看向悬黎纯稚的双眼，她便随口将这些都告诉了自己，好似无比信任他一般。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古楚国早已湮灭在了尘烟中，听闻荆山有内外两条玉脉。

现今流传于世的玉种皆为外脉开采，内脉地险人僻，几无人可至。

李无晦又想起在马鬃山帐内瞟见的那柄玉匕，匕身缠金，玉质剔透，嵌与其间的各色宝石似与玉共生，绝非外脉所产。

悬黎只静静回望李无晦探究的眉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军使意下如何？”

李无晦回神，意识到她在问自己承诺的事。

“既如她所言，女郎一诺万金，某自当好生考虑，到时还望女郎守诺。”

悬黎松开他握刀的手，倚回美人靠，懒懒开口：“自当如此。”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说道：“到时赤水军开拔，濯雨和钟忌也会跟着我，不知可否会影响你的计划。”

“不过是多备两匹马，他们二人骑术如何？”

女郎摇头，“无需备马，他们更习惯用这个。”她抚了抚微曲的膝头。

荆山内地形复杂，人的双腿可比马好使得多。

濯雨他们作为随侍自是轻功了得，不然也不能在一日内遍寻贺兰山了。

李无晦听罢只点了点头，视线中的女郎哼着不知何处学来的小调，趴在栏杆上梳理长发。

送出一诺便如此开怀？

悬黎当然高兴，一诺换一命之恩，这账便又抹平了。

悬黎如今觉得不欠他的，便又叫回了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