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村子之所以没有名字,是因为这里本就隐藏在山崖之下,官府并不知晓,所以,无论是凉国还是燕国的县志中,都没有这个村子的痕迹。
若不是特意寻找,也很难有人下到崖底,发现这里。
平日里,村民们自己种植庄稼、果蔬,在林中捕猎、河中捕鱼,甚至纺纱织布、伐木制器,基本生活用度都可以自给自足,因此,村里人极少出山,去到外面的世界。
也正是因为如此,小村独处一隅,即便地处凉国边界,也并未因为大凉与大燕的屡次交战而遭难,几代人得以三番五次躲过战争、躲过瘟疫,隐世避祸,这才造出了一派桃花源来。
怪不得村长不肯告诉自己村子的归属,原是怕她有朝一日到了外面,若将村子的秘密透露给了外人,村民们长久以来避世隐居的幸福生活,恐怕便就此终结了。
一连几日的照料与交谈,在青琅与馥之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馥之与青琅分享村子里的八卦,青琅给她讲外面世界的精彩。
在青琅心目中,馥之就好像自己的姐姐,虽然从小待在这方寸之地,所知所见极为有限,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内心简单澄静,一尘不染。她的沉静,总能带给青琅一种稳定的力量。
与馥之在一起,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定与温暖。
直到那日,馥之如常来给青琅换药。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与她的体型极不相称,显得有些笨拙而又滑稽,在为青琅擦拭脖颈上的药油之时,袖口频频滑落到手肘,她便不厌其烦地一次一次拉回来。
三五次之后,青琅的目光便多停留在了那里几秒,这一看,却恰好发现,馥之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竟然全都是斑斑淤痕。
“这是怎么回事?”青琅急着扯过她的袖口。
馥之猛地抽回手去,一边试图用宽大的袖口遮住痕迹,一边不动声色道:“没啥,摔了一下。”
青琅在米国进修的时候,曾做过一段时间社工,这样的淤痕,她见的太多了。
“馥之姐,你别怕,好好跟我说,你这伤到底是谁弄的,妹妹定有办法帮你。”青琅按住馥之的手臂,止住了她上药的动作。
馥之不语,眼眶却泛了红,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是……是俺男人打的。”
其实她即便不说,青琅也大致猜到了,她拉起馥之的手,关切道:“这样有多久了?”
“唉……总有个三五年了……”馥之擦了擦眼睛:“他但凡有不顺意,多喝了几壶,就会打俺……”
“三五年!馥之姐,你这么漂亮又能干,为什么要无端忍受这样的人?”
“俺没有活计,家里的耕地分在男人名下,只能靠他吃饭,村子里都是这样的。”馥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地可怕,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是说,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挨打吗?”柳青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两手抓紧了馥之的袖摆,不自觉收紧了手指的力道,几乎要把布料扯破。
“算是吧,”馥之点点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那些个命好的,嫁了脾气小的,总是好过一些。”
看着馥之躲闪的眼神,青琅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轻轻摩挲着馥之手臂上斑驳的伤痕,其中有些是新伤,有些看起来已有几个月了,伤口已经结痂愈合,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年代更加久远,只留下浅浅的几道印记。
“可有上药?”青琅轻轻询问。
馥之摇摇头:“小伤,不必上药的。”
“这怎么行?不上药万一感染,或者留疤就不好了。”
“配药要找张婆子……”在青琅的一再追问下,馥之吞吞吐吐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村里只有一个能治病的医师,便是那张婆子,说是医师,其实更确切地说,她的身份应该是半个医师、半个神婆,村里谁家有人生病,张婆子便会先去驱邪,然后再做些符水叫人喝下,顺便收取一些祭祀神灵的“供品”,这些所谓的供品,也是她的收入来源。
神婆靠装神弄鬼辅以一定的医学治疗来换取百姓们的敬畏,在这个民众心智尚未完全开化的时代,作为生存之道,也无可厚非,但是据馥之讲,张婆子在村里,是人人都惹不起的,她祭神的供品年年涨价,比村头坟地的野草长得都快,若是有谁提出异议,从此便再也不能得“神灵的庇佑”。
有一次,村里李大婶跌伤了脚,家中男人也长期痨病起不了身,实在付不起供品的费用,李大婶只多念叨了两句,张婆子便摔碗走人,从此再也不进那家的门,李大婶扛了一阵,实在没有办法,最后还是村长去说和,给了两倍的供品,才勉强把病治上。
这便不是谋生,而是仗着有些医术,要垄断市场了。
青琅想,医患双方本就不单是买卖市场这么简单,医师还具有一定的社会属性,若是任由她坐地起价,人心不足,早晚会出大事。
她拍拍馥之的手背,安慰道:“馥之姐,你别怕,你这伤不难配药,我给你治。”
说着,拿过纸笔,写下了两行草药方子,递给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