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份寂静实在透着阴森的诡异，凉王与张敖凭着多年征战的经验，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快撤！”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震动，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四周倏忽燃起浓烟，青琅与凉王对视了一眼：“是炸药！”

随着烟雾腾空，前后几处草窝噗噗地响了几声，泥土中出现若干孔洞，仿佛开出的”泥花”，但那泥花不过窜起几厘米高，而后便像泄了气的球一样，趴在土坷子里，没了动静。

这等威力的炸药，别说炸人了，就是雪窝里炸兔子，也未必能成功。看来，前两日做的手脚成了，青琅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两日前那一夜，青琅始终觉得注疏的火攻篇有些蹊跷，与萧珩说了心中想法之后，她特地未用蜜蜡遮挡这篇地图，而是按照注疏标记，去书中所示地方探寻了一番。

依图所示，青琅一一搜索营地周围的马厩、猪圈，在排泄物堆叠处，看到了许多或灰白或淡黄的结晶，那些结晶仿佛绒毛，附着在墙根、土壤表面，与地图上画的极为相似。

她用手抹下一层结晶，手指细细碾开，眼前的晶体看起来有些熟悉，让青琅想起一次《药理学》课上，老师讲到高效利尿剂呋塞米，就提到了它制药的灵感之一：来自于几个世纪前的古老药物——硝酸钾。

青琅还记得老师对硝酸钾的描述：“灰白蓬松，如同冬日寒霜的结晶。”正与手中晶体的样子极为相似。

由于硝酸钾的强氧化剂作用，它不仅可以入药，作为强效利尿剂，如果与还原剂混合，在密闭的空间引燃，就会剧烈氧化还原，释放大量气体和热量。

通俗一点说，就是——爆炸。

想到这里，青琅彻底明白了萧其琨为什么如此着急看到阵法注疏，他定是不知从何处得知孙子阵法上记载着制造烈性火药的方法，而原材料取用地又正好在围猎场周围，便要借此为自己的谋反大计提供一份必胜的保障。

为免打草惊蛇，青琅并未破坏现场的硝石，而是将半数硝石取回，准备了大量的蜂蜜糖浆，将硝石颗粒在浓糖浆中滚过，形成一层糖壳，干燥后，又带回原地，悄悄混入了正常的硝石中。

处理后的硝石，外观与正常硝石差异极小，除非用嘴尝过，否则极难分辨。

硝石外面的糖衣起到了阻燃和消耗氧气的作用，紫衣卫以寻找玉佩为借口，特意采集的硝石，有一半都被青琅做过手脚，火药无法产生迅猛的爆炸，只会像湿柴一样噗噗地缓慢燃烧，释放大量浓烟，但冲击力几乎消失殆尽。

他们的计中计奏效了！

萧其琨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先用回燕国作为诱饵策反刘怡，拿到孙子阵法，按照其中标记，搜集好制作炸药的原材料，再根据书中所述做好炸药，随后假装安排得力副将带青琅逃跑，将行动的时间向青琅迟报一日，使得她没有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再将行动地点有意透露给早已经露出马脚的间者，利用他的口向凉王传递错误的发兵地，最后，在凉王大部队的必经之路部署足量弓箭手，配备数以万计的羽箭，同时在林中埋下炸药。

羽箭射杀，炸药清场，这架势，不仅是谋反，简直是要赶尽杀绝，片甲不留。而且无论计策成功与否，在这场战争中，他二王爷都不会露面，甚至连紫衣卫都无须现身。

可是萧其琨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费尽心机骗来的阵法注疏，找到的炸药原材料，却成了这次计划中最大的败笔，将他所有的布局毁于一旦。

炸药失效，为黑甲卫赢得了时间，凉王对青琅感激地点了点头，冲着张敖吩咐道：“从羽箭的数量看，他们的人手比我原本预计还要多五倍，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队伍已经往营地方向撤退，凉王三人在队尾殿后，还未走出百米外，身后的叛军已经逼近，从泥土扬沙的范围来看，叛军果然数量庞大，且训练有素，行进极快，凉王见状，即刻吩咐兵分两路，张敖带着黑甲卫向东南走，自己和青琅抄小路往东北走，绕道去往约定地点与金先生汇合。

如此这般，即便哪边被叛军追上，另一边总还有机会等待援军。

山谷向北是一片茂密的胡杨林，其间混杂着诸多红柳、沙枣等灌木，密林之间容易隐藏，但也加大了移动的难度。

汇合的地点大约一天一夜的脚程，为免目标太大，二人没有骑马，只依靠脚力在林中穿行。

青琅是在山里长大的，对于野外生存并不陌生，但与萧珩这种常年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带兵的古人相比，仍是欠缺些经验，她脚步踉跄着在林间扑腾，渐渐的，被凉王落出几十米的距离。

萧珩发现了青琅的窘迫，几番停下来等她，并不催促，青琅连滚带爬地挪动到萧珩身侧，咬了咬嘴唇，踉跄着往前走，萧珩干脆扯起她的衣袖，拉着青琅继续向前。

转眼间，天色擦黑，枝桠横生的树木在黑暗中更难躲闪，青琅不惯走夜路，没多久，脸上、脖子上就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经过一处极难走的树丛，她颤巍巍跨步，忽然，前方半空，黑暗中扑棱棱掠过几个黑影，青琅惊得“哇！”地叫出了声，下意识死死抓住凉王的手臂。

“别怕，不过几只蝙蝠。”萧珩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这时，清朗的夜空忽然暗了下来，明晃晃的白月被一片密云遮蔽，原本在月色映衬下尚有几分光亮的树林，瞬间被黑暗笼罩，随着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密，一阵疾风袭来。

“怕是要下雨了，”青琅仰头看了看天：“主君，雨中密林更加泥泞难行，我们快着几步，找个山洞避一避。”

萧珩惶然扫了一眼天色，脸色沉郁，完全不似刚才那副轻松的样子。

举目四望，不远处半山腰有一个洞穴，不似有野兽栖息的样子，二人便加快脚步，紧着向那边赶去。谁料，只走了一半的路，一阵急雨便落了下来。

山林中的雨，被茂密的树枝隔去了部分，只七成落在林间，即便如此，这雨依旧很大，雨水打在青琅脸上，顺着她的额发、睫毛汩汩流淌，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再加上夜色颇暗，脚下完全是在靠着意念移动。

“这路可真黑啊，”青琅边走边念叨：“那山洞的距离，差不多一公里开外，等到了那边，咱们也都淋透了。”

“我身上有打火石，但从未用过，主公可会用？”

“您若会用，到了地方咱们烤烤火，就暖和些了。”

青琅几番言语，身侧传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她诧异地回身观望，身旁凉王的步伐依然稳健，不似有任何不妥，但夜色太黑，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快步行进中粗重的呼吸声，那声音似乎比先前更重、更急促些。

雨中的树林更难逾越，二人花了比平时两倍的时间，才踉跄着赶到了山洞外，站在洞口，青琅刚要向里进，萧珩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从脚下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扔了进去。

“咚……扑棱扑棱。”石头敲击地面，发出几声响动之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异动。

“走吧。”凉王扔下一句，便埋头进了山洞。

外面急雨倾盆，山洞内虽然枯枝遍地，一片萧瑟，但好在干燥温暖，是一处难得的休憩之所。

青琅将洞内的干草收集到一处，铺就成了稍显蓬松的坐垫，又将枯枝捡拾起来，堆成垛子，预备一会儿生火取暖，正准备转头去喊凉王，只见他在一旁已经席地坐下，身体靠着山洞崖壁，两只手臂环抱着自己，青琅方才已经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此刻看他的样子更是奇怪，便赶忙绕到凉王身前查看，这才发现，凉王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呼吸急促，浑身发抖，似乎是病了。

青琅顿觉不妙，赶忙探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淋过雨水，额头并不烫。

“这也没发烧啊，您抖什么，哪里不舒服了？是不是身上有伤口，发炎了？”青琅一句接一句地问过去，萧珩只靠在墙边抱着自己，浑身颤抖，一言不发。

这可把青琅急坏了。

自打她见到凉王，他就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即便是被萧其琨的卫队围困，千钧一发之际，也没见他眨过一下眼睛，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像他。

正当青琅一筹莫展之际，山洞外吹进一阵邪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滴，卷到了二人脸上，未等青琅反应过来，萧珩好像触电一般，一个跃身躲到了她身后，两手紧紧抓着青琅左右两边的衣角，喉咙中发出了如同野兽幼崽般的低声呜咽。

青琅疑惑地转头看他：“主君，您不会是……怕，下，雨，吧？”

没成想，“雨”字一出口，萧珩周身显而易见地一颤，上下嘴唇抖得好像筛子一般，手上抓得更紧了。

“不，不要雨，”他反复嗫嚅着，“不要，不要雨。”

没想到凉王真的是因为怕淋雨，青琅不再调侃，安慰道：“主君，别怕，没有雨了，没有了。”

她试探着伸出手，小心地覆上凉王冰冷的手指，又一只一只，轻轻地扳开。青琅将凉王的两手拢在自己手中，揽着他的肩，将他牵到山洞更深处，那里更加干燥，即便再有风来，也不至带进雨滴。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巾，将凉王脸上、脖颈上的雨水擦净，缓慢地，轻柔地，仿佛擦拭一枚珍贵的玉器，随后，又在洞口拢起火堆。

火苗抚摸着干柴，发出悦耳的“噼啪噼啪”声，火光照亮了潮湿的岩洞，洞里的温度也渐渐暖和起来，在光和热的滋养下，凉王的眼神由恐惧和戒备渐渐趋向平静。

青琅替他褪下厚重的铠甲、湿透的外袍，又伸手去解他胸前里衣的扣子，手指触碰到皮肤的刹那，萧珩又是浑身一颤，双眸迷茫而又深邃地注视着青琅。

“主君莫怕，将湿衣服脱下来烤干，否则要感冒的。”

在青琅柔声的劝说中，萧珩由她褪去周身衣物，架在火上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