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封来自边关重将和实务官员的奏表，分量顿时不同。

它不再仅仅是成都城内“清流”与“异端”的口水仗，而是将此事与前线军心士气、北伐大局隐隐挂钩。

虽然姜维等人并未直接指责谁，但其中蕴含的压力，殿中诸公皆能体会。

刘禅有些无措地看向身侧的心腹宦官。那宦官低声耳语几句。

刘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卿……不必再争了。姜大将军等奏表，尔等也看到了。此事……影响甚大，不可不慎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太学生年轻气盛，行止失当，冲击学舍，毁物伤人，实属不该。着令太学严加管束，约束生员。为首滋事者……查明严惩，以儆效尤。至于那明泓格物学堂……既有旨意在前，当谨守本分，好生授业，安抚受伤学子。嗯……此事，就交由……交由有司妥善处置，务求平息纷争，勿再生事。”

一番话说得含糊其辞，既斥责了太学生“行止失当”，要“严惩”为首者，却又未明确如何惩处、惩处到何种程度，更未追究幕后是否有指使。

对学堂，则是再次强调“谨守本分”，要求“安抚”，对赔偿损失、追究责任等实质问题，只字未提。

至于“交由有司”，更是典型的和稀泥，将皮球踢给了具体经办部门，而经办部门面对如此复杂敏感、牵扯各方的案子，最后多半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旨意很快拟就发出。

内容与刘禅口谕大同小异：申饬太学管教不严，将郑泰等数名带头冲击、证据确凿的太学生革除学籍（但未提及下狱或更重刑罚）；责令学堂“恪守朝廷规制，妥善善后”。

对于学堂的损失、人员的伤害，只以“着地方酌情安抚”一笔带过。既未肯定学堂完全“无罪”，也未否定其存在，更未给予任何实质补偿或支持。

消息传到学堂时，已是午后。

废墟基本清理完毕，众人正在凌熠的指挥下，商讨如何利用有限的材料，先搭建一个临时的遮风避雨之所。

杨珩拆阅了由董厥府上派人悄悄送来的旨意抄本，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绢帛递给了身旁的凌熠。

凌熠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我们吃亏。不过，至少他们明面上，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地动粗了。姜伯约的信，起了作用。”

杨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帮忙搬运木料的乡民，和灰头土脸却眼神倔强的学子们，声音平静无波：“如此也好。经此一事，他们知道动粗未必能如意，反而可能惹火烧身。至于赔偿……本也没指望他们。我们自己能建起来第一次，就能建起第二次，而且，要建得更好。”

她收起绢帛，仿佛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转身走向正在测量地基的周墨和杜衡：“周墨，杜衡，过来一下。我们看看，这新工坊，该如何布局，才能更坚固，更合用，也更……防火防撞一些。”

她的声音很稳，仿佛刚才看的不是一份决定学堂命运走向的朝廷旨意，而只是一份寻常的家书。

但凌熠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是看清了朝堂博弈本质后的清醒，是认清了只能依靠自身的决绝，也是将一切悲愤与不甘，都化为脚下更坚实步伐的深沉力量。

风暴眼似乎暂时过去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冲突从未消失，只是从明面的暴力，转入了更幽深、更持久的暗流。

而学堂，也在这不公的处置与废墟之上，开始了它更加内敛、却也注定更加坚韧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