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凑过来:“她要上课吗?”
洋娃娃蓝色玻璃眼转了转,细小声音响起:“上……什么课?”
小满严肃道:“不能点陌生链接,不能开陌生门,不能跟坏大人走。”
洋娃娃沉默了很久。
“好。”
阿铃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教你。”
于是,黑荆棘庄园一夜之后,沈鹤辞的团队多了一只会说话、会眨眼、偶尔会自己整理裙摆的英国古董洋娃娃。
唐绯看着阿铃怀里那只娃娃,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这个队伍,越来越像移动异常收容所了。”
姜无纠正:“不是收容所。”
唐绯:“那是什么?”
姜无想了想。
“幼儿园。”
沈鹤辞:“特殊幼儿园。”
小满点头:“要有课程表。”
洋娃娃小声问:“有甜点吗?”
阿铃认真回答:“看沈叔叔给不给。”
沈鹤辞:“可以安排。”
姜无看了他一眼。
“你挺会养。”
沈鹤辞垂眸看她。
“还在学习。”
姜无:“学什么?”
沈鹤辞停顿了一瞬,眼底有很淡的笑。
“养你们这一园。”
姜无:“……”
唐绯在旁边差点笑疯。
两天后,黑荆棘庄园事件交由英国当地异常部门、特管局海外组和许惊鸿联合处理。
明面上的东西,都被装进档案袋。
维克托·阿什伯恩活着,暂时没疯,能审。
赫尔曼医疗集团退出交易,配合调查数据来源。
伊芙琳和埃利奥特愿意作证。
玛格丽特交出了旧档案。
罗莎蒙德残留的怨气被压回黑荆棘庄园地下,等待后续清理。
一切看起来都有了交代。
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被写进移交报告。
伦敦城北,旧金融区边缘。
一栋灰黑色建筑立在雾里。
它曾经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保险公司,后来改成慈善基金会,再后来挂上了“异常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铜牌。白天看去,它只是伦敦无数老建筑里不起眼的一栋,窄窗、尖顶、灰石墙,门口立着两尊缺了翅膀的石天使。
可到了夜里,它像一座没有观众的剧院。
每一扇窗都拉着暗红色天鹅绒窗帘。
每一层楼都没有灯。
只有楼顶最尖的钟塔上,站着一个人。
月亮正悬在他身后。
圆而冷。
银白月光落下来,把钟塔边缘照得像一柄薄薄的刀。
那人就站在刀口上。
脚尖悬空,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只要夜风再重一点,他就会从几十米高的钟塔顶端坠下去。可他站得很稳,黑白格长外套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衣摆夸张得像剧院谢幕时掀起的幕布。
他领口束着猩红色蝴蝶结。
白手套干净得过分。
手里拄着一柄细长银杖,杖顶嵌着一颗玻璃眼珠。那眼珠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像替他看着整座湿冷的城市。
他的脸涂得很白。
不是普通人的苍白,而是舞台油彩厚厚覆盖出来的白。眼下各画着一道细长黑纹,像两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泪。嘴角被红色油彩勾出夸张弧度,一直拉到脸颊两侧。
远远看去,他像个小丑。
可近了看,便知道那不是滑稽。
那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疯狂。
他的眼睛很漂亮。
碧绿,明亮,像浸在毒酒里的宝石。
那双眼睛此刻望着黑荆棘庄园的方向,眼神不像在看一场失败的任务,更像一个观众看完一出不够完美的戏,正在回味哪一幕该重排,哪一个演员该被换掉。
阴影里,有人单膝跪地。
那人穿黑色长风衣,袖口绣着银色鸦羽,头低得很深。
“瓦伦汀先生。”
钟塔边缘的人没有回头。
他从白手套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瓷制眼珠。
眼珠是浅蓝色的。
像洋娃娃的眼睛。
他把那枚瓷眼珠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要用这种声音叫我。”
他语气轻快,像在提醒朋友晚宴上拿错了餐叉。
“像报丧。”
跪地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改口。
“西里尔先生。”
西里尔·瓦伦汀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他脸上本来就画着笑。
可这一刻,那笑像终于活过来一点。
“说吧。”
跪地的人低声道:“阿什伯恩家族失败。门被压下。罗莎蒙德残灵未被回收。赫尔曼医疗集团退出交易。维克托·阿什伯恩还活着,已由英国异常部门和东方特管局共同监管。”
西里尔安静地听着。
风从钟塔上掠过,吹动他的黑白格外套。
听到“还活着”三个字时,他终于偏了偏头。
月光从他脸侧滑过,把那道红色笑弧照得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活着?”
他说得很轻。
跪地的人立刻低头:“是。”
西里尔慢慢抬起那枚瓷眼珠,放到自己眼前。
他用它对准远处黑荆棘庄园的方向,像孩子拿着玩具望远镜看月亮。
“真糟糕。”
他说。
“一个会说出‘拿孩子开门’这种台词的人,竟然还能活到谢幕。”
跪地的人不敢接话。
西里尔忽然松手。
瓷眼珠从他指间坠下,越过钟塔边缘,落向下方灰石广场。
啪。
碎声很轻。
西里尔低头看着那点碎白,笑意更深。
“碎掉的东西,才有谢幕价值。”
跪地的人肩膀微微发紧。
“是否处理维克托?”
西里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银杖,杖顶那颗玻璃眼珠慢慢转向东方。
“东方来的几位客人呢?”
“沈鹤辞已经准备回国。姜无同行。他们带走了尸童、听门女孩,还有黑荆棘庄园里的古董洋娃娃。”
西里尔的动作停住。
他终于回头看了跪地的人一眼。
那一眼很亮。
亮得让人后背发冷。
“带走了洋娃娃?”
“是。”
“他们付钱了吗?”
跪地的人愣了一下。
“那只洋娃娃原本不在协会登记名录里。”
话音落下,钟塔上的风像忽然停了。
西里尔脸上的笑还在。
可那双碧绿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退了下去。
“没有登记,就不是玩具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
跪地的人脸色一白。
“我失言。”
西里尔弯下腰。
他的白手套轻轻落在那人头顶,像在安抚一只犯错的猎犬。
“不要紧。”
他说。
“嘴巴说错话,是嘴巴自己的错。”
下一瞬,跪地男人的嘴角被某种看不见的细线往两侧拉开。
血从唇角渗出。
男人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膝盖,却不敢挣扎。
那张脸被迫扯出一个夸张的笑。
西里尔认真看了看,像在欣赏一件刚刚修补好的道具。
“这样就礼貌多了。”
楼顶阴影里,响起许多细碎的笑声。
那些笑声藏在烟囱后、石像背面、废弃水箱底下,尖细、稚嫩,却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天真。
像一群藏在幕布后的木偶,正等着主人牵线。
西里尔直起身。
他又恢复了那副轻快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东方人喜欢把麻烦带回家。”
他望向远方,语气里竟有一点真心实意的愉快。
“真好。”
“家,是最适合开箱的地方。”
跪地男人嘴角还在流血,含糊问:“需要派人追过去吗?”
西里尔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发抖,黑白格长外套在风里翻卷,像一只滑稽又不祥的怪鸟。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白手套擦了擦眼角。
那里没有眼泪。
只有油彩。
“追?”
他像听见了一个特别粗俗的词。
“追太没礼貌了。”
西里尔抬起银杖,在钟塔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叮。
很清脆的一声。
下一瞬,楼顶所有阴影都动了。
石像背后的东西抬起头。
烟囱里伸出一只戴着木偶手套的小手。
废弃水箱底下,有半张涂着笑脸的纸面具慢慢转向东方。
西里尔张开双臂,站在月亮底下,像站在剧院最中央等待掌声的演员。
“客人带走了我们的玩具。”
“我们当然应该送一张邀请函。”
跪地男人艰难问:“邀请谁?”
西里尔竖起一根手指。
“那个听得见门的小女孩。”
第二根。
“一只不在规则里的尸童。”
第三根。
“会把洋娃娃带回家的沈先生。”
他停了一下。
最后,慢慢竖起第四根手指。
“还有那个叫姜无的女人。”
说到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不是愤怒。
也不是忌惮。
而是一种终于看见压轴演员登台的兴奋。
风从钟塔掠过。
远处,黑荆棘庄园最后一扇亮着的窗熄灭。
月亮挂在西里尔身后,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睛。
他轻声道:
“告诉剧团。”
“下一场戏,换到东方开幕。”
跪地男人艰难点头:“是。”
西里尔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他。
“对了。”
男人浑身一僵。
西里尔笑眯眯道:“邀请函要漂亮。”
“太丑的东西,会让我没有胃口。”
说完,他重新转身,望向东方。
那轮冷月照着他黑白分明的背影。
像一场荒诞剧还未开幕,疯子已经在高处提前谢幕。
许惊鸿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国。
机场外,天色阴沉,灰白云层低低压在伦敦上空。
许惊鸿站在候机楼外,黑色风衣扣到喉口,长发束起,脸色依旧冷艳。她手里拿着一叠移交文件,身后是被红雨洗过的湿冷城市。
裴星野拖着行李箱站在她面前,脸上的不舍写得非常明显。
“真不一起回?”
许惊鸿看他:“我还有后续调查。”
“那我也留下帮你。”
“你留下能做什么?”
裴星野想了想:“撑伞?”
许惊鸿:“英国不缺伞。”
裴星野:“缺我这种好看的。”
许惊鸿冷冷看他。
裴星野立刻改口:“缺我这种听话的。”
许惊鸿终于被他气笑了一下。
很浅。
浅到几乎不像笑。
可裴星野眼睛一下亮了。
许惊鸿把一只密封文件袋塞给他。
“带回国内,交给秦栀。还有,告诉沈鹤辞,维克托活着,暂时没疯,能审。”
裴星野接过文件袋。
“那你呢?”
许惊鸿转身。
“我审伊芙琳和赫尔曼那边的数据链。”
裴星野在她背后喊:“惊鸿。”
她停下。
裴星野难得没笑。
“注意安全。”
许惊鸿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知道。”
回国航班落地时,已是国内清晨。
半山庄园外的桂树被晨雾打湿,空气里有一点熟悉的潮气,却不再是伦敦红雨那种带血的冷。
小满下车时,怀里抱着豌豆射手,阿铃抱着布兔子和洋娃娃。
洋娃娃一路都很乖。
只是过海关时,她忽然眨了一下眼,把工作人员吓得差点叫安保。
沈鹤辞面不改色:“机械古董玩具。”
工作人员看着那只会自己扯裙摆的娃娃,沉默了很久。
最后选择相信有钱人的世界比较复杂。
裴星野跟着回来,一进半山庄园就瘫在沙发上。
“沈哥,我跟你说,国外任务太折寿了。英国鬼还讲英文,我听着都觉得自己四六级又挂了一遍。”
姜无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喝着草莓牛奶。
“你还活着。”
裴星野立刻坐直:“姜姐,这话听着怎么还有点遗憾?”
姜无:“你想多了。”
裴星野看向沈鹤辞,试图寻找发小的温暖。
沈鹤辞正在给林特助发消息,交代欧洲项目后续终止、律师团队证据封存、阿什伯恩资产风险备案,以及庄园维修费用不由沈氏承担。
他头也不抬:“你文件给秦栀了?”
裴星野:“……”
没有温暖。
一点都没有。
裴星野摸出文件袋,认命道:“给,许惊鸿让我带的。”
沈鹤辞接过,看了一眼封条。
“她留英国了?”
裴星野叹气:“嗯。她说要审数据链。”
小满问:“你舍不得她吗?”
裴星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谁、谁舍不得?”
阿铃怀里的洋娃娃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他说谎。”
客厅安静。
裴星野慢慢转头,看向那只蓝眼睛洋娃娃。
“这、这又是谁?”
阿铃抱紧娃娃,认真介绍:“她叫莉莉安。暂时由我监管。”
洋娃娃抬起瓷手,优雅地拎了拎裙摆。
“你好。”
裴星野沉默三秒,转头看沈鹤辞。
“沈哥,你们出国谈生意,怎么还进口了个孩子?”
沈鹤辞:“特殊资产。”
姜无:“不是资产。”
沈鹤辞改口很快:“特殊儿童。”
莉莉安小声说:“我不是儿童,我一百三十七岁。”
小满认真道:“那你更要上课。”
莉莉安:“……”
裴星野看着这一屋子,一个失忆祖师,一个冷面沈总,一个小僵尸,一个听门女孩,一个会说话的洋娃娃,还有电视机里随时探头的红衣女鬼。
他终于发自内心感慨:
“沈哥,你这家真的越来越像违法办学了。”
沈鹤辞看他。
“你要报名?”
裴星野:“不了不了,我学历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