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太子,非要他来这里看着姜窈吃面。
反观宁言秋单手吊在屋外,西北风倒是喝得不算少,他生无可恋地翻回屋顶,心里盘算着明日入城好好敲诈他一笔。
天未亮时又吃了一顿饱,姜窈起得晚,收拾东西悠哉悠哉地,日上三竿才换了入城文书。
豫州山多却都不高,层层叠叠的山坡接二连三地将人家天然地分隔开来,路也是七拐八弯,难走起来。
姜窈的脚步从起先的坚定,渐渐换了犹疑,她就说新地图上这一块画得不太仔细。
宁言秋在高处看着她就这样走偏了路,竟误打误撞朝着最东边的山头越走越近。
眼看着就要和秋风寨里的太子一行迎面碰上,不知道麒麟卫的人撤走了没有。
宁言秋顾不上她,只得先行一步去寨子里通风报信。
一炷香的时间,姜窈便摸上山来,怯生生推开半掩的寨门。
“有人吗?有人在吗,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厅里密密麻麻蹲了一屋子人,最中间的那个甚至外袍还未完全穿好,看见姜窈过来,宁言秋急中生智,按着萧承照的肩膀,把他也按了下去。
坏了,误闯审判现场,会不会被灭口?
宁言秋在她眼中捕捉到疑惑、惊恐,好像还有一点,兴奋?
“姑娘莫怕,我们是州府官员,来此是剿匪的,土匪都在这儿就等运回牢里。”宁言秋上前几步,解释道。
虽然他看上去实在不像官府中人,但在姜窈眼里,也没什么威胁性。
何况周围控场的人确实都是官府制服在身,也无痞气。她走近几步,
“那这个人,也是土匪吗?”
她一眼就瞧见中间这个,被宁言秋挡住了一大半,可是他的衣着与周围蹲着的土匪有着天壤之别。
蹲在地上的大多穿得像座山雕,只有他穿得一身文气,浅紫的圆领袍,只不过前襟的扣子还差两颗未扣,实在与这粗糙的山寨格格不入。
她想去看清那人的脸,右侧却闪出一女子,衣着干练,左手持弓,将她挡在身前,似是护着身后男子。
姜窈的动作一顿,注意力瞬间又被吸引过去。
“阿姊,你好漂亮,这弓也气派。”
故事的走向再一次超出了宁言秋的预期。
霍雨也明显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白措辞唬住,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似在原地不动,实际上抵在她身前的弓臂往回缩了几分。
姜窈分明看到了,就是眼前的女官,刚给这一屋子官兵递了眼色,示意按兵不动。
此刻抱住她的大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以至于把她身后的人都忘了。
萧承照将手中扇尖朝着宁言秋的腿上戳了两下。
“霍大人,将这些人悉数押往州府吧。”宁言秋顺势开口,霍雨闻声缓过神来,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
她侧身撤向一边,指挥起满屋子亮刀的官兵。
就这样,遍地的座山雕,一批又一批下了山,寨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中间几人在那张虎皮座椅前,面面相觑。
“这个……这位不是土匪,你不用怕。咱们州府不会徇私舞弊的。”宁言秋陪着笑解释。
姜窈点点头,身后的人已经站起身,等待着眼前的人将注意力转移过来。
他比宁言秋个子更高些,性子也冷些,却不让人心生畏惧。
姜窈抬眸时,正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脸色在惊魂未定中透出一丝惨白,又或者,他本就白皙。
加之他看向姜窈的眼神里,有温和,有期待,又有怯懦,姜窈一时间看得入迷。
他的眼睛是她见过的,世上最小的漩涡,只对她带有极致的吸引力。
那是一只灰色的左眼。
穿过身侧几人的目光,姜窈走到他跟前,萧承照几乎是在那一个瞬间,无措地打开腕间折扇。
啪。
只一刹那,姜窈眼前那一团萦绕的灰蒙蒙雾气消失了,那一块风化至光滑的灰色岩石消失了,在火光中映出浅浅蓝绿色的琉璃消失了。
“姑娘,是在下失礼,惊扰了。”
萧承照侧过脸,薄薄一扇,隔开了两人视线,他心中忐忑。
她一定觉得他就是个怪物,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是个为了明哲保身应该唾弃远离的危险品。
“好漂亮。”
姜窈的声音突然跨过扇面,他听得格外真切。
她踮起脚,轻轻撩开扇面,半折的扇面掩住了他的慌乱与歉意,掩住了清秀的大半张脸。
他回过脸的瞬间,姜窈只看到那一侧清透的灰瞳,惶惶不安在眼眶中轻轻颤动。
女子的双手搭在他执扇的手臂,在他眼中映出她忽闪的浓密睫毛,她的瞳色在火光中由墨色转而成为琥珀色,真诚炙热。
这一刻,比她声音更直白的,是她的眼神。
“你的这只眼睛是天生的吗?”
姜窈依旧扒着他的胳膊没松手,萧承照的手指反向一拨,剩下一半展开的扇面应声合起,连带着他的所有防备,都同时收敛。
“是,我母亲……”
“那令堂一定是位美人。”
姜窈抬手将他披散在肩侧的发向后拢,又替他整理额前碎发,碎发扫过眉,也掠过长睫。
萧承照不禁眨几次眼,却没躲。
她指尖微凉,离他的眼睛只有毫厘。
姜窈只觉得自己近来言出法随,运气好得不得了,眼前人当真是我见犹怜,她说看面子,又从哪里去找比眼前更好的?
“咳,”宁言秋在心里嘀咕了一阵,盘算着太子会不会因为自己放任姜窈调戏他而翻脸,犹豫再三还是打断了眼前旖旎的氛围,
“还请公子也随我等回公廨休整一番,还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告知。”
萧承照侧头瞟他一眼,宁言秋直怀疑自己回去是不是就要蹲进牢里去。
眼神虽凌厉,声音确实一如既往的柔和,
“多谢。”萧承照开口,此番离京,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没有簧片作用下的沙哑,他原本的声音,更具少年气,嗓音清亮,一如山泉潺潺,姜窈一时间愣在原地。
直到他的眼神灼灼对上姜窈,她这才如梦初醒地退开去,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几人朝着寨子外走,姜窈跟在后面,刚走出几步,又停在原地犹疑不前。
宁言秋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她的动向,见她愣在原地,刚想叫她一同回去做笔录,也好名正言顺地与她接触。
还未开口,却听那道带着青涩的女声提高了音量,在后面急切问道,
“公子留步。”前面一行人都顿在原地,
“敢问公子名讳,家住何处,做何营生,可曾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