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年搜山的是霍老将军,并无所获,此番……”
“当年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萧衡的话里,透着狠厉与不甘,“朕已经放任韶音离开朕整整十五年,她该回到朕身边,回到朕与她的孩子身边。”
康铎弯着腰不敢再劝。
“康铎啊,瑾安的心太软了,这一点完全不像韶音。恐怕再过十年,都难及他母亲当年的狠心。”黑暗中年长者的叹息悠长,难得显示出疲态,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果决,
“此事不能让霍雨牵头,更不能让太子知晓。明日把孟章叫来,就说请少师汇报五皇子近来的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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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窈直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听到院里的响动,睁眼时,入目是雕琢着繁复花纹的围栏和顶盖,抬手触及的是帐幔,阿姊特地选了她喜欢的淡青色。晚间屋里烧着暖炭,窗子是隙开的,雪后的暖阳漏进来,在帐幔的褶皱间流转,不忍叫醒她。
她撩开帐幔一角,只觉得阳光捧着她的脸轻吻,屋里依旧是暖融融的,却不闷,她懒懒唤了声,
“早功我就不去了,师姐替我挡一挡师父。”
她屋前的小院里,冬霜和管家正在清点八殿下送来的一抬又一抬礼箱,听到屋里的声响,冬霜轻声轻脚进来,细声问,
“小姐醒了?”
一声小姐,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已经回了京城,现在住在姜府,并不是在净明山。
幸好,刚才院里算盘响,冬霜只听到她说话,没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她坐起来找鞋子,一边问着,
“霜霜,什么时辰了?”
她还是不习惯直接喊她的大名,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陪她,只觉得直呼其名好像过于生分了。从前在山上,她年纪小,每每遇到同门,不是师兄就是师姐地叫。
“巳时了,小姐。”被这么一唤,冬霜还有些不好意思,加快脚步来伺候姜窈洗漱。
“霜霜,你的手真巧。”姜窈坐在镜前,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点心,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很合她的口味。
铜镜里的少女,扎着双丫髻,灵动俏皮。冬霜在身后比划着找合适的发钗,姜窈左右打量了好一阵,从前在山上,每次师姐给她盘发都勒得头皮疼,偶尔镜柏师兄给她盘还好些,只是远没有冬霜的复杂。今日姜窈只觉得头皮也不同,与自己在脑袋上拢个丸子一样轻松。
看着琳琅满目的钗子,或素雅或贵气,一时挑花了眼,姜窈抬手给身后的姑娘塞了块糕点,飞快地做出决定。
绒花配丝带,点缀即可,戴多了沉得很。
“小姐,拜帖已送到了,八殿下邀您游湖赏雪。”
“能不去吗?”姜窈撑着脑袋,铜镜里的人又蔫儿了下去。
“恐怕不行,八殿下一大早送了好些贺礼来,咱们这收了礼还爽约,是不是不太妥?”
“那就说我昨日归家,舟车劳顿,病了?”
“那若是等到姑娘病好了,殿下再来请怎么办,与其每日担心,不如直面恐惧。”冬霜劝人的话倒是一套接一套,虽说不无道理,可她也知道姜窈直面的叫恐惧。
“你是真的不担心他邀我出去是为了报复我昨晚使唤他?”
现在想起来确实不堪回首。
“躲不过,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姜窈纠结了许久,直到即将到约定时间,才收到回音,“姑娘病了,那本殿请太医来看看。”
吓得姜窈叫冬霜赶紧再去通报,
“方才已经说病了,这一趟说什么呢,小姐。”
“就说你家小姐想到是与殿下同游,兴奋不已,突然就觉得哪儿哪儿都痛快了。”
冬霜一脸狐疑地退出去,不一会儿便让前头套了车,阿姊与夫人都还没回来,她们主仆二人也出门去。
两人相约之处正好就叫酒香亭,时间紧迫,马车停了之后,还有一座拱桥。
“快,霜霜,跑起来。”
姜窈望着最后这桥,深吸一口气,一手提起裙摆,另一边是抱在怀里的一小坛酒,从府上随意取了两小坛宴客常用的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姜窈今日着装简单了许多,月白的交领襦裙,面料厚实却不笨重,上头绣着浅粉的祥云纹,外头系着浅橘斗篷,软乎乎的兔毛跟着跑动的步幅晃动,从双丫髻垂下的丝带随风舞动,不远处萧承照瞧得真切。
桥上姑娘跑两步回头照看后面跟着的丫鬟,丫鬟手里也是一坛酒。
“拂风,去帮忙。”
萧承照今日是月白色宽袍,袖口是雪覆青竹,外间一件青色裘衣,狐毛相较姜窈的斗篷更长些,拥着男子长颈,衬着那熟悉的银白面具,在积雪未消的亭子里,更见清冷。
且说那亭子,四边亭柱,都是乌木紫檀,对着桥的这一面,檐下悬一匾,题“酒香”二字,身后便是树色湖景,景致非凡,添上落雪的剔透,每一棵树都是白绒绒的,晶晶莹莹闪着光。更不必说环湖一周的雪白,湖便成了镶嵌其中的翡翠。
萧承照起身,望着姑娘大步大步跑向自己,粉脸朱唇,天然自成,襦裙之下的百褶裤在风中呼呼作响,直到站在自己身前,大口呵出一团团纯白的水雾,叉着腰冲他打招呼,
“殿…殿下久等。”
她还喘着气,萧承照身上那股子清冷疏离的劲儿便不攻自破,引她入座。
“小小姐的病全然好了?”
“说了嘛,想到来见殿下,哪有不好的。”拂风提了两坛酒在桌上,姜窈起身开坛,萧承照早烫了酒杯候着,一边的小炉子烧得正旺,冬霜帮忙温酒。
等待酒液翻腾的时间,显得尤其漫长,萧承照谨慎起见,还是询问了一句,
“小小姐可饮酒否,不必勉强。”
都把她叫出来喝酒了,现在想起来能不能喝的问题了?姜窈有些纳闷,想来自己在净明山也喝过几回青叶酒,应该无事,更想到自己昨日莽撞之举,很是自信地应道,
“殿下放心,今日奉陪到底。”
冒着热气的酒递到手边,怕他不信,姜窈举杯敬他,
“我先提一杯,向殿下赔罪,昨夜唐突了殿下,玩了两局,我今日便还殿下两坛。”说罢,豪气地仰头饮尽杯中酒。
萧承照一时被她这阵仗唬住,陪了一杯。
酒液入喉下肚,姜窈顿感不妙,这酒的力道可比青叶酒强了不少,只觉得热气腾腾,直冲到脑袋,带来眩晕的感受。不过偶有凉风吹一吹,好似又恢复了过来,一会儿还要游湖,姜窈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极力冷静下来。
“你还能……”萧承照看着眼前人绯红的脸颊,感觉到有些不对。
“能!喝!”姜窈拍案而起,又饮一杯,萧承照一面饮下一面关切地看着她的状态。
他似乎没有劝过酒,只是被她带着一杯又一杯下肚……
“殿…下,你怎么有一二三…四个脑袋?”
“你已经醉了,小小姐。”
“没有,我没醉,我没……,谁是小小姐,我叫窈窈,叫我窈窈…,我,乃是净明山一霸,清徽观窈窈大王!”
吓得冬霜上前接过酒杯,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殿下恕罪,我家小姐确实醉了,这一会儿的游湖就算了,奴怕小姐栽进湖里。”
扶着她要走,姜窈视线模糊,下意识抓住什么,不想离开。
这边拂风也急了,姜家二小姐死死拽住太子的胳膊不撒手,单凭冬霜一个人根本拉不住。
“你呢,为什么戴着面具,你是谁……”
萧承照被人拽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抬手示意冬霜和拂风别急,自己则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窈窈,我是瑾安。”
“瑾安…师兄。”
“不是师兄,是殿下。”冬霜赶紧补救,半哄着她。
“就是!窈窈的师叔是瑾安的师父,那…瑾安,就是师兄,这很重要。”这是慧悟教她的,在净明山上的长幼有序。
酒还在持续发力,姜窈脱力趴在亭中石桌上,像是陷入熟睡,拂风与萧承照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如此场面实在是始料未及。不过拂风从那张半掩的脸上,看出来一点暗喜的神色。
“师兄,抱!”姜窈依旧闭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张开双臂。
冬霜看准时机,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姜窈的脑袋搁在她肩上,她轻轻拍着小姐的背。
姜窈拧着眉,即将被拖着离开这里,再度开口,
“大师兄,我头疼;二师兄,我腰也酸;三……”
她每往后数一个,萧承照的嘴角便落一分,冬霜抱着她,实在抽不出手,真恨不得就地长出第三只手来捂她家小姐的嘴。
“我家小小姐真的醉了,先行告辞。”
太阳今日的旅程即将走尽,已经近了西山的山顶,几条艳丽的彩霞在空中划开一道异色的天线,裹着路过的老鸦,飞奔追逐极具诱惑的时刻。冷风自顾自吹着,不知道匆忙赶向何方,任它怎么吹,始终吹不走亭檐的残雪。
萧承照将手炉换了个位置,没忍住叫住了两人,冬霜背对着两人,萧承照凑近姜窈的脸,浓密的睫毛此时垂着,并不似来时翻飞的蝴蝶,增了乖巧恬静。
他幽幽开口,带着探究,
“窈窈,你告诉师兄,你到底,一共有多少个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