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宸,”媚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你是朕的女人啊——”
“华族杂种那四个字,你再说一遍。”
翎宸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举起来做出安抚的姿势。“媚儿你别误会,朕不是说你,朕是说那些——那些普通华族——”
“我娘是华族。”
“朕知道,可是——”
“我姥姥是华族。”
“媚儿你听朕解释——”
“瑶环身上有一半华族的血。”
翎宸噎住了。
媚儿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子掰断的动静。“翎宸,你说你要踏平京师,斩首夜凉。夜凉是我主子,我跟了她四年,她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给我地方住。你说你要把暗卫营的人全送下去见太祖爷爷夜胤,暗卫营里三十几号姐妹,个个跟我同吃同住,替我挡过刀挨过箭。你说华族都是杂种——我媚儿,你搂着睡了三年的媚儿,是杂种。”
她抬脚把裙摆从他手边踢开。“说完了?那我走了。”
翎宸在后面喊她,喊了七八声,头两声叫“媚儿”,中间两声叫“你站住”,最后几声带了哭腔,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媚儿没回头,红绫在身后拖了一路,从云彩花园的边沿一直拖到浮桥的桥头。她走上去的时候浮桥在脚底下晃了晃,她扶住缆绳站稳了,听见翎宸在身后喊了最后一声。
“瑶环不能没有娘!”
媚儿停了一步。
“你早干嘛去了?!”她头也没回,“强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瑶环不能没有娘?!”
浮桥那头站着风筝。鲛人公主坐在栏杆上,鱼尾巴垂在桥外边,海蓝色的卷发被风吹得遮了半边脸。她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米糕,嘴角还沾着渣,一脸茫然地看着媚儿从桥上走过来。
“媚儿姐姐,你跟翎宸哥哥吵架了?”
媚儿没理她,大步流星地往港口走。风筝从栏杆上跳下来,鱼尾巴变成两条腿,光着脚啪嗒啪嗒追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媚儿姐姐你等等我!翎宸哥哥惹你生气了我帮你去打他!我用尾巴抽他!”
“不用。”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跟着我干嘛?”
风筝眨巴着圆眼睛,把手里的米糕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你比翎宸哥哥好玩。”
媚儿被她气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她抬手在风筝脑袋上呼噜了一把,把那头海蓝色的卷发揉得更乱了。“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我要回夜朝,回暗卫营,接着给夜凉当牛做马去。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风筝嚼完了米糕,舔了舔手指头。“夜朝有好吃的吗?”
“有。比天使国的好吃。”
“那我去!”
媚儿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随你。不过你得变回鱼尾巴,自己游,我可不背你。”
“好嘞!”风筝扑通一声跳进海里,鱼尾巴哗啦一下撑开,在海面上拍出一大片水花,朝着港口的方向游去了。
媚儿到港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包了条小船往明州赶,风筝在水底下跟着,时不时冒出头来吐个泡泡。到了明州她先去看了瑶环,那丫头在婶子家院子里头追鸡,满手满嘴都是泥巴,看见媚儿来了张开胳膊就往她身上扑。
“娘!鸡!咯咯咯!”
媚儿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她脏兮兮的脸蛋。“瑶环,跟娘走。”
后来这些年的事儿就零碎了。她带着瑶环东躲西藏,给夜凉递了折子说明原委,夜凉没治她的罪,还升了她当暗卫营统领。瑶环长到七八岁上,改造人风波闹起来,她跟着一帮暗卫姊妹在乱军里头护着瑶环跑,跑到一条巷子口被冲散了,回头找了三趟没找着,以为瑶环死了,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儿。再后来夜凉探子报信说瑶环还活着,流落在民间,她不敢去认,怕认了又丢。这么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视线回到现实中,夜凉轻声道:“护国公主瑶环自从改造人风波以后流落民间,被朕的探子探查到行踪,你母女二人多年不见,就到殿后叙叙旧吧。”
瑶环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拿手背抹了把脸。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扶着女儿的手往殿后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夜凉还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紫红色的丹凤眼望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淡淡的,像画上去的。
殿后头是一溜抱厦,廊下挂着羊角灯,光晕昏黄昏黄的,照得庭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好大一片。一轮冷月高悬,从槐树叶子缝儿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媚儿握着瑶环的手。那手比她的细一圈,手指长长的,指腹上有薄茧,大概是做惯了活计的。
“女儿,你长得,都比妈妈高了!”
瑶环又一把抱住了母亲,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妈妈,你身上有股墨汁味儿。暗卫营的人是不是总让你抄书?”
媚儿笑了。“是,抄多了就有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瑶环松开她,拉着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我小时候被寄养在明州那户人家里,那家婶子也总抄书,手上全是墨,我闻着那个味儿就想起她来。她对我挺好的,就是后来改造人闹起来,她一家子都跑散了,我跟她走丢了。”
媚儿攥紧了女儿的手。“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瑶环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银步摇叮当响了一下。“东跑西颠呗。在扬州给人看过铺子,在杭州绣过坊里当过学徒,后来在泉州碰上了陛下的探子,他们把我带回来的。妈妈,你这些年呢?”
媚儿想了想。“杀过人,挨过打,抄过书,养过猫。”
“猫呢?”
“死了。”
瑶环“哦”了一声,娘俩在廊下坐着,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儿,远处有值夜的女卫走动的声音,甲片磕碰着叮叮当当地响。两人在殿后谈天说地,瑶环讲她在绣坊里怎么把绣花针扎进指头肚里,媚儿讲暗卫营里有个厨娘做的葱油饼比外头卖的好吃,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谁也没提翎宸,谁也没提改造人,谁也没提那些年里各自淌过的血。
依依惜别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瑶环被夜凉派来的女官领走,说陛下给安排了船舱,就在后头第三间。媚儿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那银步摇的叮当声远了,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几天以后,夜凉踏上了前往天界的访问船只。
那是一艘五层高的楼船,船身刷了黑漆,吃水线以上描了金漆云龙纹,甲板上铺着防滑的棕毯。船头竖着一面大纛,绣着“夜”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暗卫营包了第二层整层,三十几号人挤在通铺里,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响成一片。
媚儿与沈娟儿作为护卫一齐登船。沈娟儿被安排在媚儿隔壁的单间,那是副统领的待遇,虽然单间也不过是拿木板隔出来的四尺见方一块地方,好歹能关上门有个自己的角落。
沈娟儿一脸木然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失神一般。她的座位是个樟木箱子,里头装着暗卫营的备用兵器,她也不嫌硌屁股,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珠子盯着对面的舱壁板子,眨都不带眨的。
媚儿端了碗热茶过来递给她。“娟儿,那杀神反贼已经死了!”
沈娟儿接过茶碗,没喝,两只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凝成水珠子往下淌。她忽然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茶碗里。
“媚儿姐姐!媚儿姐姐!我也死了!我的心死了!”
沈娟儿从小在京城首富沈府长大。沈府是什么光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后花园里养着两只孔雀,厨下光白案师傅就有四个,她打小穿的肚兜都是苏州绣娘手绣的缠枝牡丹,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姐姐沈婉儿那般奢靡腐败——沈婉儿一条裙子能顶寻常人家三年的嚼谷——也算是锦衣玉食伺候着长大的。
那天夜里,杀神屠了她全家。沈娟儿记得清楚,那是个腊月天,外头下着雪粒子,她缩在暖阁里烤橘子吃,听见前院一阵乱嚷,紧接着是刀劈进骨头里的那种闷响。她趴在窗缝里往外看,看见杀神提着把门板宽的刀从影壁后头转出来,刀刃上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在雪地上烫出一溜红点子。她吓得腿软了,连爬都爬不动,是神鞭夫人路过沈府后墙,听见动静翻进来,一鞭子卷住她的腰把她从窗户里拽了出去。
就那么着留了一条命。
媚儿一脸严肃地说:“娟儿,你告诉姐姐,是不是暗卫营的人有些不识相的,怠慢妹妹了?!”
沈娟儿初入暗卫营的时候,用鞭子腿战胜了一众女刺客。她的鞭子腿是神鞭夫人亲传的功夫,两条腿抡起来跟鞭子似的,能劈能扫能缠,一腿抽过去能把人脖子拧成麻花。考核那天她连挑了七个,最后一脚把考官手里的木刀踢飞出去三丈远。可赢了比试反倒遭了忌,整个暗卫营都冷嘲热讽,说她“花架子”“腿功好看不中用”“到底是首富家的小姐,打人都带着绣花味儿”。她听得多了,自己也犯嘀咕,觉得寄人篱下,多年不见父母,没有父母的疼爱,暗卫营里的人又没有个知根知底贴心的亲人和朋友,致使她天天以泪洗面,心中凄惶酸楚无比。
沈娟儿低下了头。“媚儿姐姐,我的鞭子腿,当真那么不堪入目吗?”
媚儿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娟儿长得秀气,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薄薄的抿着,哭起来鼻尖泛红,瞧着怪可怜的。
“倾国倾城,妖艳得不可方物!!!”媚儿一字一顿地说。
沈娟儿拿袖子擦了把脸。“真的?”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个女孩在船舱里无所不谈。娟儿把茶喝了,又吃了媚儿塞给她的两块葱油饼,讲她在沈府后花园里偷摘孔雀蛋被她娘追着打了半条街,媚儿讲她当年在暗卫营头一回出任务把目标跟丢了最后在赌坊里把人逮着的故事。正说得热闹,船舱门帘子一掀,夜凉负手缓缓走来。
两人立马站起身来。“参见女皇陛下!!!”
“免礼,平身!”夜凉摆摆手,目光落在沈娟儿脸上,看见她哭红了眼睛,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娟儿终于绷不住了。她往前抢了一步,膝盖一软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哭了起来:“陛下!娟儿要父母陪着!娟儿不要一个人!!!”
夜凉沉默了一瞬,说:“你的父母,早就死在了杀神的刀下。”
沈娟儿伏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夜凉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媚儿蹲下去拍娟儿的后背,拍了半天才把她哄起来。
入夜了,沈娟儿独自坐在船舱的卷帘边上,望着在月光下水波粼粼的大海。海面黑黢黢的,月亮铺了一条碎银子的路从船边一直通到天边,浪头起起伏伏地送着那条银路晃荡。沈娟儿抱着膝盖缩在窗底下,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离开父母这么多年,最痛的就是回忆。小时候伴随父母嬉戏的点点滴滴,和父母那双爱怜的眼睛。她娘每逢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总给她带回来一串糖葫芦,她性格温婉老实,在刀光剑影之中如履薄冰,步履维艰,可越是难熬的时候,那些旧事就越是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心里头酸水直冒。
突然,一个声音在暗影之中传来。
“何不从了我天神之国?!”
沈娟儿吓得一个激灵,后脊梁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一个黑袍的高大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眼前,那人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真切,只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下巴和一双手,十根指头又细又长,指甲盖泛着青黑色。
那男人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是巫神,天神部众之一。你若从了我们天神,我或许会将你的父母复活也说不定?!”
沈娟儿缩了缩脖子,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她心里头怦怦跳,可嘴上还是冷冷的:“天神反贼!我不屑与共!!”
巫神冷冷地笑了,那笑声像砂纸蹭铁锈。“不屑与共,是么?你看看这是谁?!”
沈娟儿父亲的幻影出现在她面前。她爹穿着那件过年才上身的靛蓝缎子袍,头发花白,笑眯眯地站在那儿,朝她伸出一只手,跟小时候要抱她上脖子时一个姿势。
沈娟儿的眼泪涌了出来。“父亲!我好想你!”
“复活你父母,让你重新过上安稳的生活,这个条件,难道不够吸引你?!”巫神的声音悠悠地传进了沈娟儿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味儿,像隔年的蜜饯发了霉。
沈娟儿盯着她爹的幻影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我愿意。”
第二天清早,媚儿视察暗卫们的船舱,推开沈娟儿那间板壁隔间的时候,里头只剩下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底下压着那根神鞭夫人传下来的牛皮鞭子,鞭梢上系着娟儿亲手编的红穗子。
“那个半吊子女刺客,大概是跟着天神那些人叛逃了!”一个粗壮的女刺客靠在门框上说。这人叫铁头,脑袋圆得像颗铁秤砣,在暗卫营里干了十二年,比媚儿资历还老。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女刺客接话道:“就她那两下子,待在我们暗卫营里又如何?!眼高手低!整天不是瞧不起这个,就是瞧不起那个,那丫头傲得很!”
“可不是嘛,”铁头撇撇嘴,“上回吃饭她嫌厨房的菜咸了,自己动手炒了一盘,好家伙,油放得跟不要钱似的,满舱都是烟,呛得大伙儿咳了半宿——”
媚儿厉声呵斥道:“够了!暗卫营全体出动!救回沈娟儿!不得有误!”
铁头翻了个白眼。“她都叛逃了,我们还救她干嘛?!”
夜凉从皇帝的船舱中走了出来,冷着脸说道:“沈娟儿之叛逃,错不在她!错在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暗卫身上!来人,扒下她们的刺客服,贬为庶民!!!”
这话一出口,整条船舱里静得能听见海鸥扑翅膀的声音。铁头脸上的肉僵住了,瘦高个儿的嘴张着合不拢,三十几号暗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甲板磕得咚咚响。
媚儿也跪下了,可她心里头清楚,夜凉这话是杀鸡给猴看。暗卫营这些年确实松散了,互相倾轧的事儿没少出,娟儿那事儿不过是个由头。她低着头,余光瞥见铁头被人拽起来扒衣裳,那粗壮的身子挣了两下没敢真挣,刺客服连着里头的汗衫子一块儿给扯了下来,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粗布小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