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听过她奏如此婉转欢快的曲子。
一曲毕,我接过她扔给我的酒壶,饮下一口烈喉的酒水,我问她这首曲子叫什么。
她说这叫,拨雪寻春。
我们合力为坐落在此处的昭灵花设下保护的结界,以免有其它心怀不轨之徒夺取。
山顶白日里天寒地冻,可我仍旧疯魔了一般日日登山,恨不得日夜照看。先前我总觉得不到时候归山,是因为我技艺虽高,却不知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在遇见宴春与昭灵花后,我知晓了自己的去路。
因为花开之时,我看见的不是昭灵花,是海清河晏的太平天下。
所以那日她再问我,若是我取,此曲该当何名?
我说,当是海清河晏。
她对我嫣然一笑。
我知道是时候回山了。
我期盼着跟师父再认认真真回答一次那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答案很清晰了,我心里很清楚了。
可惜最终只等来了师父的灵牌,原来师父出山帮忙填补因灵气稀缺而破损的魔界残阵之时,为救一个弟子,不惜以身祭魔,连尸身都未曾留在世间。
我抱着师父的灵牌,双手颤抖地接过姐姐递过来的峰主牌位。
我将峰主之位给了姐姐,望着远处擒苍山的方向,我知我志不在此。
我和宴春商讨了数次,最终一致决定将此事报给北琊仙阁,不过那时还是名为别春仙阁。
我说昭灵花若可以种在他处,总有一日,世间各地都不必饱受灵力稀缺之苦,民众不必忍受灾荒,修仙之人不必再以身祭魔。
仙阁的人对我笑脸相迎,将我捧得高坐台上,却是只字不提如何对待昭灵花。
后来我才知晓,宴春护了多年的昭灵花,我苦寻了多年的昭灵花,不过一夕之间,被仙阁毁于一旦。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们只允许灵气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些人修道修到头来,修的利欲熏心,穷凶极恶。
知晓真相的我立即疯魔,不顾仙阁设下重重监禁,我孤身闯进擒苍山内,拼死护下最后一株昭灵花。
我知晓仙阁定然会审判我的罪行,我先是将昭灵花偷偷送到了宴春手上,而后又暗自给姐姐留下了一封书信,让她矢口否认与我的关系,就说我们姐妹已然决裂多年,互不相认,情浅缘薄。如此,是我最后可以拼命相护的东西。
而后的日子里我被送到了不见天日的青堂地府,作为仙阁的罪人,做着刺杀恶鬼的青堂刺史,数次险些丧命于这些恶鬼嘴下。一次受伤近乎奄奄一息之时,我被送到了青堂埋葬腐尸的往生堂,是金季救下了我。
醒来后他问我姓名。
我舍弃了莫醉花这个名字,我说我叫上官珑。开始是为了打探上头的消息,我接近这位年轻的青堂主。可他待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不过只能留他身边护他。
上头的消息传了下来,不见天日的忧愁焦心之间,我听到了宴春的消息。
她竟有了一个孩子,还被幽雪峰逐出了师门。
却再无任何昭灵花的消息。
我心头百转,不得其解。苦思冥想数月,无法回到阳界的日子里,我想了数次办法偷偷回去。最后是金季不问一字就帮了我。
再度相见,我们只觉物是人非。
她告诉我,她发现了昭灵花可以离开擒苍山的唯一办法。
可惜办法近乎于残忍,是嫁接于其他鲜活的生命。因为嫁接的不是草木,而是生灵。
她告知我,当那株昭灵花送到她手上之时,近乎枯死,她心急如焚,只能源源不断灌输灵力,
别无选择之时,她看见了一处山崖之上一只腹部肠穿,只剩一口气在的小玄猫,她将对方带走,和昭灵花的根须一并埋在土中。
在她近乎绝望,因为她发觉昭灵花的根部近乎发黑,开出的花艳红如血。她守着这株鬼艳的花八十一日,直至她的花苞越来越大,直至绽开的那一刻,她发现花苞之中的,居然是个半人半妖的婴孩。
她半悲半喜,如此一来,仙阁不会再察觉昭灵花尚存于世间,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的双手一接触到婴孩温热的躯体之时,她已然知晓,这双手无法将这孩子送上救世的绝路。
那是我第一次见宴春流泪。
不是悲愤,而是不忍。
我亦不免动容,可到底聚少离多,加之仙阁监察甚严。我已多年无宴春消息,数十年生离死散,再度得到对方一纸书信,对方已然辞世,我悲痛欲绝,只能在青堂之中继续蛰伏。
那纸书信不长,不过两件事,她的字迹我历历在目。
其一,我这一生,曾与君拨雪寻春笑探花,烧灯续昼温盏茶,毫无憾意。
其二,我给他取名叫周灵。我私自将他带来这遍布风雪世间,已然羞愧无比。灵字取自昭灵之花,周字出于我私心,还望他日后不要嫌弃。另外,此子心地良善赤城,虽寄你我大志,但如若来日他当真有昭灵回春之力,我终归不愿他以身犯险。还望你理解我,在此之前,我将拼尽全力,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