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琴生说得简单,三言两语便已经交代完了计划,可他知晓对方想出此法费了多少心,且不说后面的计划凶险非常,他一人入冥界来到此处找他,便已然困难重重。方才他抱着对方之时就隐约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血腥味,且在自己将对方往后压倒之时对方手脚有片刻的迟滞,不用多想都知道定然是带了伤。
原先他受宠若惊,原来自己值得被心上之人如此记挂惦念吗?可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身为一峰之主,一国的太子,身份犹如千钧之重。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这样的清风霁月,不该为了他的任性染上一丝尘埃,不该以身犯险。
他最后只能沉默地微微摇头。
“不行。”
玄琴生闻言疑惑地看着对方:“有何不可?”
“要不算了吧。……其实除了你……我生前也没什么可惦念的……”
“先前你已经知道,我母亲已经不在世间了。所以其实我只是祈灵神女收养在宫中的一个傀儡,被送来北琊与你和亲,事事身不由己,我厌恶极了那种处处受制于人的生活……我宁愿呆在此处……”
“所以你宁愿成为夜百蝶的傀儡?”
“不会的,我连你的傀儡都不愿意做,怎么可能成为他的傀儡。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在此处等你。”周灵闻言笑了笑。
玄琴生平静的语气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可知修仙之人,与天地同寿?”
周灵面上平静,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袖子。
他多想欣喜非常地答应对方,然后像数次先前在险境一样,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就能化险为夷,破出困境。可是……可是……
他不能再任性了,他也想要……保护对方。
“那大不了我就过碧落桥之时小心点,别被洗去了这世的记忆,亦或是寻件什么保持记忆的法宝。再不济,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手上,来生寻着这个名字找你嘛。保不齐我们十几年后就很快又再相遇了。”
他说得神色轻松,心下却犹如刀绞一般,一字一句,心头滴血。
玄琴生望向他的目光仍然平静,可只有辟邪知道他的主人已经气疯了,生平第一次有幸目睹他主人发如此大的怒火。他缓步走近对方,手腕上赤血弦逐渐显现出来,不等周灵反应,就径直将人捆了个结实。
周灵又再次被迫抬起了下巴,对上对方的面孔。
“周灵,要清楚,我仍旧不是在给你选择。”
“还是说,你当真喜欢那个夜百蝶?”
“我没有!鬼才喜欢他!不过是他莫名其妙将我捉了去,还……还……”
周灵说到一半卡了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算是半个孤魂野鬼,又急于辩解。
“还要我和他拜堂。简直有病!”
“所以?”
“所以什么!我们早拜过堂了,鬼司仪说姻缘簿上,你我已经纠缠不清了。”
“所以,周灵,我们拜过堂了,你生生死死,都是我的人。”
至死不休。
玄琴生松了绑在他身上的赤血弦,周灵刚要动作,就发觉自己双眼一阵模糊,他看向自己打碎的瓷碗,再愕然望着玄琴生。迷糊之间,他看见对方将他抱到了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在他眉心落下轻柔的一吻。
“等我回来。”
琴声悠扬,仙鹤的翅膀拨开云雾,一位金袍老人在端坐在云海之下,身前无风,一张巨大的卷轴却自动展开来,上面绘着繁复的图文,老人闭眼口中喃喃自语许久,而后忽然毫无征兆捂着腹部咳出一口鲜血。
“师尊!”
钟离雪立马上前,坐在老人背后源源不断输送着大量灵力。老人惨白的脸色稍有恢复,动了动嘴唇。
“无碍。”
“师尊,可是算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虚同闭了闭眼,回想着方才看见的星卦矩阵,再度细想心中仍然一阵惊悸。
“师尊,弟子斗胆,请师尊告知我所算卦象,为您分忧解难。”
“钟离,无碍。”虚同声音不大,却带着威慑。
灾狼,贪星一卦,百年难得一遇,却恰逢两劫相遇,势必为百年大灾。距上一回算出别春一处天劫应验已然过了百年,终年大雪无情地掩埋了北琊的春,而此番灾祸又该何解?
面上遍布皱纹的老人分明只是受了些内伤,却如同又老了十几年一般。他咬定主意不能传出这样的消息,不能再让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承受更多的恐慌。
既是天意,那便只能无碍了吗?